第四章
擱在案旁的酒爵冒著白煙,清澈如水的酒漿在爵中輕輕泛著漣漪,倒影的燭臺光點模糊晃動。
視線徘徊在簡上刻得蒼勁的字跡,長時間埋首閱讀使後頸傳來了一陣陣痠痛,姬申輕蹙著眉,伸手按了按頸項,黑眸仍舊沒有自竹簡移開。
被強硬囚進囊府,他沒有帶來一卷用以消磨時間的書籍。然而他又不能踏出囊府一步,每天他只可以在這大得驚人的府邸中到處閒逛。
他還沒有想到可以逃出囊府的辦法。
以往在蔡宮中,雖然政務繁重,但他起碼仍有事可做,而不像現在這般,沒有了讓他頭疼無比的政事,卻終日無聊,而且,失去了自主權。
放棄了深思大蔡在中原所受之威脅,因為如今的他,根本無力顧及。
於是他厚著臉皮,請求那囊令尹允許他進入囊府書房,以借閱書簡打發日子。
「原來蔡侯好閱群籍。」
令尹的聲線一如既往的平淡,可他就是覺得自己被嘲笑,忍不住磨起牙來。
「其實不然。寡人不閱書,實在無事可做,請令尹明白這一點。」
那令尹走到了他面前,看了他好一會才道:
「蔡侯,這種清閑的日子,你是該好好把握的。」
「為何寡人要好好把握?」他冷笑著反問,「也對,被權傾楚地的囊令尹所囚,乃寡人難得之經歷,寡人是該好好記著這段日子。」
好好記著這一大恥辱。
「蔡侯在國內政事繁忙,可曾似如今一般清閑?」那令尹回答的話使他有些意外,「難道蔡侯就是如此喜愛處理政事,而且從不言倦?」
「……當然不。」他是個被推上位的蔡侯,又豈會願意接下這些沒完沒了的政務。
那令尹把臉湊過來,用那種低沉的聲音說著。
「大王命在下阻止蔡侯回國,蔡侯何不趁此暫時卸下身為國君之負擔?」
……少為自己無理的行為編一個似是兩全其美的解釋。
他想辯駁,身為國君,國即是一切,豈可置之不理。
但是,這令尹說出的這一句話,他不得不認同。
遠離大蔡,即遠離了那些群臣加諸於他的繁瑣國事,這是他一直希冀著的願望。
做回那個除了讀書便是玩樂的公子申。
那個囊令尹最終也允了他的要求,在四名家僕陪同下,出入囊府書房。
在他閱畢了所有刻上了作者署名的書籍,他開始研讀一些並無著者名字的竹簡,到了此時,他才發現,這些書卷,比有註明作者的更能挑起他的好奇。
其中有數卷,讓他一直念念不忘,那是述說為商時商販所採取之招徠手段,雖當中不乏令人咋舌的手法,可他卻同時覺得非常有趣。
他自小研讀五經,只知道凡事應依從禮教,對經商之事可謂一竅不通,如今這些書卷,不但為他解了惑,更完完全全引起他對此事的興趣。
黑瞳稍移,將端正的字收進眼底。
「為商必奸 為官必貪 方有積財之道」
姬申怔了一下,這行字跡,讓他想起了一個人。
把奸商與貪官,說得如此理所當然……
門外驀地響起了一陣喧鬧,像是有人在房外面打鬥,人們不支倒地的聲音依稀可聞。
不久,房門被打開,身穿家僕裝束的人踏進房中,朝案旁瞠目的姬申拱手。
「微臣參見主公。」
姬申霍然站起,大步來到他面前,雙手按著他的肩。
「公孫大夫,你是如何混進囊府的?」
「回主公,臣在一個月前聽聞囊府聘請家僕,於是冒險入府一試,結果囊令尹命臣留在府中侍候。」公孫姓簡略地回了他的問話後,也不再多說無謂之言,「主公,請立即隨臣離開囊府,回行館準備離楚之事宜。」
姬申聞言也沒多說什麼,默然頷首,率先跨出房門,在倒地的四名家僕之間窸窣步過。
他明白公孫大夫會選在此夜帶他逃出囊府的原因。
那令尹在幾天前離府,自此便一直不曾回來,據說楚王已派遣他離都,大概數月後才會回郢。
囊令尹臨行前一夜,他與他在廳中,如常地沉默進膳。只是,周遭的氣氛似乎與往常不同,可那是如何的不同,無法以言語形容。
難得的沒有那熟悉的怒氣。
他低首把魚肉送進口中,此時一道黑影籠罩下來,他抬眸,發現囊令尹……竟然在親自為他斟酒。
未幾,那頎長的身影走回主座拿來酒角,這才返回他面前,向著他舉角。
「在下謹敬蔡侯一角。」
他站起,也禮貌地回了他一角,在他舉起銅角時,他彷彿能感到那道目光,宛如要把他射穿一般。
囊令尹放下酒角,繞至他身旁,一雙狹長的眼睛,與他對視。
他發現這令尹總是喜歡在如此近距離下盯著他,靠得極近,使他感覺到微溫的氣息,比平日還要急促。
「蔡侯,希望在下回府之時,仍能看見你的臉。」
怪異突兀的一句話。
他當時沒有深思這句話有何用意,因他忍不住,挪動了腳步離開那張無形的網。
在自己被網罩得無法動彈之前。
姬申隨著公孫姓的腳步,來到了圍著整幢府邸的石牆前,在暫無人來追趕的情況下,爬上了靠牆而生的一棵樹。
「委屈主公了。」
公孫姓從後穩住姬申站在樹上搖搖欲墜的身子,低沉的耳語間有著歉疚,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惜。
姬申不語地搖首,小心地在枝椏間挪動步伐,再悄然跨踏到牆上,準備躍出府外。
一切是詭異的順利無阻。
姬申不禁回頭一瞥,囚著他的客房門扉緊閉,彷如不曾發生過任何事一般。
案上那卷書,來不及收起來。
許是他還未讀完的緣故,他想把那不屬於他的書簡揣在懷中,然後躍牆而去。
據為己有。
※ ※ ※
囊瓦步下車,從容抬足踏進了那眼熟得己無法博他一瞥的朱色大門,對抖索跪在門邊的總管視而不見,直接來到了府中一間位置偏僻的客房門前。
周遭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,囊瓦輕瞇黑眸,數月以前,若他在亥時來到這房外,總是可以瞧見紙窗上的暗黃色澤。
他上前推開門扉,跟在他身後的小廝隨即拿起案旁的燭臺,點火。
房中的擺設意外的井然,床上遺落的一件薄衣吸引了他注意,他走上去拿起衣衫,讓輕柔的質感在指間流動。
「你先下去吧。」他朝呆立在一旁的小廝說道,小廝低首一揖,然後退出客房,並悄然關上了房門。
客房頓時只剩燭火融蠟成淚的微響,還有一道顯得特別濃重的呼吸聲音。
囊瓦坐上床沿,想起一雙猶如黑玉的眼眸沾上水霧,在被衾間仰視著他,既無助又倔強。
依這蔡侯的性子,如今有這麼一個難逢的機會,又怎會不趁機逃走?
他早就料到,早在聘請家僕那日認出公孫姓起,他就知道,極欲逃出囊府的蔡侯必會聯合公孫姓,一同潛離這座府邸。
剛才府中總管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然而因他已預料了有此結果,他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意,只是他認為,令下人們終日提心吊膽坐如針氈,他們才會完全效忠於他。
囊瓦瞥向木案,那兒有一卷展開的書簡,蔡侯就像不曾把它閱完般,任由它鋪上案面。
好奇站起的身影踱至案旁,囊瓦看清了簡上所刻之內容,忍不住揚高俊眉,墨黑的眸子良久也沒有自書卷上移開。
淡薄的嘴唇,不由自主愉悅漾出一抹弧度,本已俊美的面容更是添了幾分魅力,使人迷醉不已。
他承認,自己確實故意將公孫姓聘進府中,繼而故意使他們有機可乘逃出府。不過早在他離郢之前,他己命令城門守兵,嚴加檢查出入城之人的通關文牒,或者,阻止車隊出入郢都。
欲擒,故縱。
然他不打算讓蔡侯逃到郢以外之地,否則他將要動用大批官兵,以把這名尊貴的囚客捉拿回都。
無意識地以手摩挲柔軟的薄衣,囊瓦唇邊笑意宛若染上了等待不及的……雀躍期待。
的確,愈難以得到的東西,愈挑起他追尋的意欲,與此同時,想要完全佔有的慾望愈加膨漲。
他己經給予那蔡侯足夠的時間逃離,而他,也應該履行計謀,把蔡侯帶回囊府,不讓蔡侯再作多餘的掙扎。
根本,自他強行把那小國國君帶進府的那一刻起,他便沒有要把他放走的意思。
抓進大甕裏的鱉,從來沒有爬上甕口逃走的能力,既然他仍抱著逃出去的希冀,讓他掙扎一下又何妨。
數月不見,他開始期待,三日後與那小國國君見面時,那張臉上又會有著何種有趣的表情。
※ ※ ※
有一雙手,在他身上遊移探索,那種觸感有點熟悉,他動彈不得的僵在原處,任由長著繭的手指撫摸而過。
額際到臉頰,頸項到鎖骨,胸膛到下腹。
不知何時,身體全失去了遮蔽。
突沖上腦的強烈感覺使他不由得喘了一口氣,緊蹙眉心閉上了眼,那算不上是痛苦,只是……令他覺得,自己失態到了極點。
如果四周沒有任何人,如果他的四肢能自由活動,如果這雙手可以立刻消失,他想,他並不排斥這種感覺。
那觸碰所帶來的反應不久便瀕臨崩堤,此時一陣劇烈的痛楚,把先前的一切都驅逐殆盡。
痛。很痛。
他咬唇弓起身子,卻也無法擺脫那股巨痛,眼前一片漆黑彷彿提醒了他,他勉力睜開眼睛,失去燈火照明下的屋樑,在黑暗下只依稀辨出大約輪廓。
果真是夢。
姬申抬袖拭了一下額際滿佈的細汗,直讓人暈眩的疼痛縈繞腦海不去。到了現在,他就像仍能感受到那種痛感,餘韻滯留在他體內。
不知為何,這夢讓他想起另一個夢,那個他初到楚國、與囊令尹見過面後,充滿了屈辱感的夢。
或許,這兩夢確實有著他不知道的關連。
房門被砰然轟開,一抹人影飛快地朝姬申而來,姬申警覺性的自床上坐起,眼見那人手中正執著一物,在月光下隱約反射著光芒。
刺客!
姬申迅即躍下床榻,一手抄起床上的隨身佩劍,拔劍出鞘後向前方劃出一弧銀光,正好擋下了來者刺來的劍鋒。
「你是何人?誰派遣你來的?」姬申喝問,那人沉默不語,突地趁他不備一劍揮去。
姬申來不及以劍抵擋,只好側身避過,那人卻彷似早料到他會如此閃避般,劍鋒倏地一轉,直朝他刺去。
極力閃躲中,姬申看見來者一襲緊身的黑衣,根本無法從那人衣著上辨別身份,只得邊奮力抵抗,邊開口試探。
「你知道我是何人嗎?」
「蔡侯。」來者語氣冷淡似水,手中之劍未有半刻停頓。
姬申舉劍使勁揮開襲來的劍刃,額際漸漸覆上了一層細汗,故意開口誤導,「你的眼睛有點熟悉,寡人似乎在囊府中……見過一雙與你相似的眼睛。」
來者明顯怔了一下,但隨即加快了手中揮劍的動作,被黑布蒙上的臉龐瞧不出有半點情緒波動。
「……不可能。」
姬申一聽,忍不住反問:「什麼不可能?」
豈料此時劍鋒刺來,他左肩單薄的衣衫應聲而裂,血液屏出,素白的衣料被浸潤得如開得正盛的紅蓮。
姬申眉頭一皺,勉力忽視左方鎖骨傳來的疼痛,舉劍又擋了數下攻撃,不期然房門外又闖進了一抹黑影。
……看來,他得死在這行館裏了。
以他一人之力尚不能退一敵,何況兩人同時要取他性命。
然而,待姬申瞧清楚了後來之人的舉動後,不禁訝異地瞪大眼睛。
這人竟非與刺客聯手,而是……為他撃退刺客?!
還是這人想獨攬大功,因而除掉同行之人……他蔡侯,何時在楚國變得如此炙手可熱了?
姬申有些自嘲地想著。
黑衣人不知何時重重倒在地上,身上數道傷口露出衣衫外,正汨汨冒著鮮紅,把廂房地板洗刷得映著月光投射下來的光澤。
來者收起佩劍,轉身盯著他身後,正一臉防備地瞪著他的姬申。
是囊令尹。
朦朧月色下依然可見那俊美的輪廓,姬申瞠目,語氣是掩不住的意外。
「你……囊令尹為何會在此?」
囊瓦步上前,鷹眸炯炯定在他困惑的臉龐上,「今早在下入宮時,不經意聽見大王向沈左司馬吩咐,是夜派遣刺客往行館,取蔡侯首級。」
面前的人一臉認真,但姬申心中非常清楚,無論如何,此人所說的話,萬萬不能盡信。
「是嗎?」他臉上不動聲色,「剛才寡人問過此人,他說是令尹你命他來此,以取寡人性命。」
囊瓦發現,這個蔡侯原來並非他想像中愚蠢遲鈍,至少,他懂得試探他口中真偽。
這樣,就更有意思了。
囊瓦不禁莞爾,處變不驚地回道:「難道蔡侯認為,刺客會如此輕易供出主使人的身份?」
「既是楚王要殺寡人,你如今救回寡人,便違逆了楚王之意。」姬申挑起眉,仍然對此人半信半疑。
他不相信,這令尹與他被刺殺之事全無丁點關係。
然而囊瓦卻罕有的沉默以對,半晌過後,他大手抬起,伸向了姬申直冒血水的左肩。姬申只感到左肩一涼,大片染血的衣料已被撕下扔開,粗糙依舊的掌心覆上他的肩頭,不甚輕柔地拭著膚上殘留的血漬。
姬申詫異瞧向他,只見他臉上是一貫的漠然平靜。
……囊令尹如此舉動,是要他感謝他出手相救吧。
可是,他沒來由地感到臉頰一熱,撇開了目光,心跳才剛平復下來不久,再次悄然鼓譟。
感覺與先前被刺殺時……似乎有所不同。
鎖骨上一道深深的血痕,劃開白晢光滑的肌膚,囊瓦再也無法掩飾地皺緊了眉。
他吩咐過刺客不能傷蔡侯太重,必要時最多只能令蔡侯受一點輕傷;但這傷口,還算是不嚴重嗎?
囊瓦在衣衫上撕下一條碎布,緊緊按上姬申的傷口,暫時止住自傷處不斷湧出的血紅。
姬申回過頭,瞥見他眉心上的切痕,更是惑然不解。
「你為何要違楚王之命以救寡人?寡人以為,你應該會興高采烈,待寡人一死,你極欲得到的那一珮一裘,自然難逃你掌心之外。」
那只是蠢蛋才會用的權宜之計。囊瓦在心中不屑地嗤笑,而且那一珮一裘,猶未能使他大費周章地設下這個圈套。
「那……」他倏然露出一抹微笑,墨黑的眸子宛如誘惑般鎖住眼前之人,「蔡侯認為,在下逆大王之命救你,原因何在?」
若他知道原因,他又豈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來?!
但姬申沒有開口,只是緊閉著嘴,黑得發亮的眸子凝睇那張微笑的面容,如找尋答案般的以目光搜索,最後,卻不得不放棄。
「寡人不知道。」
他垂眸低聲坦言,右手伸向覆著一只大掌的左肩,修長的指尖輕輕推著那隻手掌,示意囊瓦放手。
囊瓦凝視他低垂的臉,按壓著他肩膀的右掌不止沒有挪開,更是微微施力,長指幾乎要嵌進絲綢下的肌膚,姬申忍不住輕蹙起眉,卻無從抵抗鎖骨上傳來的刺痛。
陷阱之下藏著陷阱,圈套之內設下圈套,諒這小國國君再精明再機靈,也逃不出他在一旁靜待已久的手掌心。
他已厭倦了等待,只要時機一到,眼前這尊貴獨特的男人,手到擒來。
「既然是在下救了蔡侯,我想,要蔡侯報恩,也不算過份。蔡侯認為如何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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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.....上面姬受在遇到刺客前的夢境,嚴格來說是春夢(毆)
昨天學校有人確診了H1N1,然後......課不用補,學也不用上了 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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