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蕭兒一手捧著托盤,款款推門而入,姬申抬首瞧了她一眼,復低下頭,埋首書簡之中。
依然是逃走之前那卷書籍,如今再讀,讓他捨不得把書歸還原處。只是他沒有料到,在他逃出囊府以後,這書文風未動地擱在案上,囊令尹沒有把書卷取回。
燭臺上微弱的火焰似乎已燒至盡頭,姬申放下書卷,不經意抬首,卻發現蕭兒仍然站在原地。
自他被囊令尹押返回府以後,每日晚上,蕭兒均會端來一爵溫酒予他飲用;然蕭兒在送酒以後通常會自請退下。
「妳怎麼仍在這兒?」姬申訝然揚眉,語氣中的詫異並無掩飾。
蕭兒低下了頭,昏暗下姬申沒有發現她臉上的暈紅。「回蔡侯,令尹有命,妾今夜服待蔡侯就寢。」
……這蕭兒,向來不曾服侍他就寢,今晚怎麼會突然一反常態?
姬申不動聲色,捧來已然放涼的酒爵,仰首便把爵中液體一口飲盡,邊以袖拭著唇角,邊把爵擱回原處。
蕭兒在他站起時趕忙上前,跟著他步至不遠處的床榻旁,嬌嫩的嗓音輕顫:「請……請蔡侯讓妾服侍更衣。」
姬申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眉。往日在宮中,每天均有宮人服侍他起居,囊令尹如今讓這蕭兒侍奉他,他本應歡天喜地求之不得。
可是……
他讓蕭兒解開繫在他腰間的衣帶,順利脫下了外衣,便轉身把手中的衣衫放妥。
「蔡侯請稍等,妾現在就為蔡侯備水。」蕭兒朝姬申一襝衽,垂著頭匆匆跑出房外。
姬申坐在床上,之前過度費神閱讀,令他有點呆楞,眼睛盯著燭臺上苟延殘喘的火舌。
幾天前晚上,當他被囊令尹帶出廂房,公孫大夫就在房門前,雙手一張,攔住那囊令尹。
「請令尹放開主公。」
「恕難從命。」
那令尹在說這話時,按在他傷口上的左掌,就像是故意般加重了手勁,他不禁痛得齜牙咧嘴。
「公孫大夫,蔡侯乃萬金之軀,如今你不但無法即時撃退刺客,更令蔡侯受傷,此事該當何罪?」
「聽聞是次行刺主公之刺客,乃楚王手下。」公孫大夫良久才移開注視著他的目光,盯著他身旁的人:「令尹帶走主公,恐怕主公會因而遭遇不測,我萬萬不能使主公有任何危險。請令尹放開主公。」
他不曾見過公孫大夫露出如此表情,眼神森冷,驟眼看去是一副極力隱忍怒意的面容,但那雙眼睛透露出的情緒,不僅只如此。
嫉妒。
他不明白,公孫大夫看著囊令尹的眼神中,為何會有這種理應不會出現的情緒。
公孫大夫在嫉妒什麼?那囊令尹,又有何處讓公孫大夫如此嫉妒?
「看來公孫大夫並不知道,若非我及時趕來,貴國主公早已死於刺客劍下。」囊令尹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宛如在邀功一樣的惹人不快。「大王年幼,易受朝中大臣之見所左右,我明日就入宮,向大王進諫。如今首要之事,即確保蔡侯安全,因此我打算安排蔡侯入囊府暫住,以避風頭。行館中大多有大王手下潛伏,蔡侯未死之事應盡量保密,免得大王再派刺客,以取蔡侯性命。」
……還說得煞有其事的樣子,可是他苦思多時,仍無法理解楚王究竟會因何事殺他滅口。
所以,他始終不認為,那個要置他於死地的人,是楚王派來的刺客。
最後囊令尹一句「蔡侯身上有傷,請公孫大夫讓路,好讓我帶蔡侯回府療傷」,竟令公孫大夫放棄阻攔,走到一旁,彷彿如剛才房門被打開那時一般,看著他。
「主公,萬事請小心。」
那雙眼睛回復了往常的溫和,然而他眼尖地瞧見,那張臉上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。
也許,其實他是明白的,只要把公孫大夫看著他、以及看著囊令尹時的目光再比對一遍,便能知道,公孫大夫那股神色所蘊含的意思。
即便如此,他仍會裝作毫不知情。如今他回到囊府,公孫大夫亦無需面對他,正好讓公孫大夫可以釐清思緒,並及時自這種不可能抽身開來。
之所以不可能,是因為兄長早在他離國前,便已向他坦言,會把蔡侯之位讓予他,是為了以另一種身份,接近公孫大夫。
「主公,您可要保證公孫姓會平安歸來,不然就算您是當今蔡侯,為兄也不會輕易放過您的。」
當時他失笑地聽著兄長的威脅,心中卻早已計劃,待他一回國,便盡力撮合兩人。畢竟他身為人弟,亦應對自家兄長盡孝。
而且,他從來對公孫大夫無意,在囊令尹將他押進囊府以後,心思已經被那善於顛倒是非的人佔去了大半。
整天想著的,不是逃回國的方法,就是囊府書房裏的無數藏卷,或者,揣測那令尹的一舉一動。
蕭兒不久便端著一盤清水回到房中,小心地把水盤放在床邊地板上。甫擱下銅盤,她便伸手為姬申脫下雙履。
褪下素襪,姬申只感到有雙柔嫩纖巧的手覆上他的腳掌,不由得怔了一下,任由蕭兒引導著他雙足浸入溫水之中。
夜深,在滿佈淚漬的燭臺上搖晃的小小火焰,化成輕煙一縷隨風飛散。
※ ※ ※
曲起指節在虛掩的門扉上敲了敲,蒼白的指尖猶豫了一下,最終輕輕推開了木門,修長的身影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在房中地板上。
姬申瞥了一眼端坐在案旁閱書的囊瓦,不發一言地轉身關上房門,方踩著規律的步伐踱過去。
「原來令尹在這兒。」
囊瓦雙眼不曾自手中卷上移開,語氣像是早已料到他會來此一般。「蔡侯找在下有事?」
房中靜謐了一段時間,久得囊瓦放下手中竹簡,帶著些不耐意味地站起,來到了遲遲不開口說話的姬申面前。
應該是有事請求他吧。不然,這蔡侯又豈會主動尋找他。
囊瓦不否認,本來看見他主動尋他,他是有點高興,但只要想到他是有事相求才會如此,原本的好心情便被抵銷得一乾二淨。
「蔡侯。」他面無表情,負著手等待著,那必定不會吐出好聽的話的唇,猶豫輕顫。
與其等待這張唇說出令人不悅的話語,倒不如趕在那唇齒屏開之前,先一步以嘴堵上去。
有點躍躍欲試,他知道,這所帶來的感覺,一定比聽那張嘴說話來得美好。
「令尹上回曾派……貴府一名妾侍,以服侍寡人起居。」姬申在此時開口,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在俊秀微蹙的眉下,瞬也不瞬的看著近在眼前的人,「請令尹撤回成命,讓那名妾侍免除……侍寢之務。」
囊瓦挑眉,「蔡侯這是……嫌在下這名小妾長相不佳?」
「寡人並非如此意思。」姬申忙搖手,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緊張的否認。「只是寡人並無此需要。寡人心念大蔡,根本全無心情……而且,寡人知道那名妾侍非出她自願,她只不過奉令尹之命行事,如此強迫一位姑娘家,並不妥當。」
事實是,蕭兒與他己故的姊姊如此相像,他豈能對著一張與姊姊相差無幾的臉……做出這等猥褻的事?!
囊瓦冷冷瞧向那張清秀俊雅的臉,原來這蔡侯愛那名小妾是如此之深,竟不肯輕易下手染指。
惱怒,嫉妒,對象是他的小妾,還是他極欲得到的蔡侯,答案不言而喻。
「那,若在下小妾願為蔡侯侍寢,相信蔡侯一定會欣然接受。蔡侯,在下之言,你可同意?」
話語很冷,冷靜,冷漠,還有一種,令人不寒而慄的感覺。
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,答案都必是肯定的。
「寡人不會接受。」
那清柔的嗓音沒有半點猶豫,乾脆俐落,爽快得令囊瓦忍不住揚高了眉。
「蔡侯答得可真輕鬆。不過,在下斗膽肯定,若蔡侯真遇上如此情況,」他抬手,長指點上姬申的嘴唇,「這張嘴曾在這房中說過的話,也會被蔡侯完全忘記。」
那只手指傳來微涼的感覺,雖有些突兀卻並不令他反感,姬申任由那碰觸停留在下唇,淡然回道:「君無戲言,寡人說過不會就是不會。」
踰矩。這是踰矩。
可是他不厭惡,這個令尹除了不允他返國、安排四名家僕日夜守著他以外,待他……遠比他先前的想像中好。
其實,只要看到那張好看的臉,他就覺得不自在,然而挪開了的目光,又會忍不住偷偷折返,回到那臉龐上。
他也是個貪色的膚淺國君。
「蔡侯,話可不要說太早。」
如此堅持否認,不是嫌棄他的小妾,就是在掩飾心中的意願,這個蔡侯在玩什麼把戲,他再清楚不過。
「無論如何,寡人的回答不會改變,還請令尹收回命令。」
這囊令尹在生氣,看那劍般的眉都往眉心緊緊聚攏,他只覺得奇怪,自己的小妾仍然為他守身,他不是應該要高興?
這個囊令尹會吩咐蕭兒如此做,必是為了某種目的,不然他現在不會如此氣惱。
若是如此,他更不會輕易讓這居心叵測的令尹得逞。
「好。」
囊瓦冷冷頷首,轉過身背對姬申,「既然蔡侯不願意,在下這就撤回命令。」
姬申閉上嘴,靜看他踱回案旁坐下,那沉穩如昔的步子在他眼中,不知何解顯得怒氣沖沖,而且浮躁。
「若蔡侯無其他事,恕在下無暇奉陪。」
語氣非常惡劣。
無論如何,只要他問完了餘下之事,就可以離開,無需面對那冷漠眼神帶來的壓迫感,還有他那本就與他無關的怒氣。
姬申上前,伸手進袖,掏出了一卷簡書,輕巧地擱上案,展開。
「寡人先前於貴府書房中借來此籍,不知令尹可介意……寡人抄錄此籍內容?」
再眼熟不過的字跡鋪在簡上,囊瓦明顯怔了一下,盯著他的目光銳利。
「你要抄錄此籍?」
如此模樣,大概是不願意讓他抄錄吧。
姬申肯定地點頭,默然等待他開口拒絕,黑瞳一下子黯淡了下來,垂睫注視靜躺在案上的刻刀,刀柄有著精緻的雕畫,花鳥栩栩如生,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住了。
「蔡侯又何須問在下此種瑣事?即使蔡侯抄下此籍內容,在下也無從得知。」囊瓦的嗓音不知不覺褪去了剛才的冰冷,伸手卷起竹簡,「不過在下實在料不到,蔡侯會對此籍有興趣。」
這是答應了?
姬申伸手拿回書卷,話語是嘲諷,卻無半點怒意。「此籍為令尹之物,寡人自小嚴守禮教,並無擅自取他人之物的習慣。這一點,寡人相信……令尹還需向寡人學習。」
聽著他帶刺的說話,囊瓦忍不住漾出一抹微笑。
心情瞬即好轉,僅僅不過是因為一卷書籍……連自己也覺得,可笑至極。
「將來若蔡侯欲抄錄囊府書房中之籍,大可不必徵求在下同意。」
姬申瞧著前一刻才顯得冷冰冰的臉龐,下一刻卻已淡笑起來,不由得困惑地皺起眉。
他實在無法理解,明明該要高興的事,這令尹卻黑了臉;明明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,這令尹卻一臉歡喜。
看來此籍非一般書卷。若是如此,他更應問清楚著者大名,以免在不自覺間又上了這令尹的當。
「令尹,請問……此籍著者,到底是何人?」
囊瓦饒有深意地凝視了他好半天,方站了起來,在他面前微俯下身子,眉眼相對。
笑意加深了,在他看不見的時候,唇角牽得更高。
「蔡侯認為……會是何人?」
※ ※ ※
討厭被賣關子的感覺。
他是國君,臣下理應對他知無不言,往時只要他有不理解之事,自會有人向他詳細解說。
手中握著刻刀,在屋樑之下斷斷續續,把簡上內容移到了一片一片散落的竹牘,他突然感到不安,為了那似乎不足以串起所有竹牘的細繩。
一件厚裘披上微駝的背,姬申詫異轉首,立在旁邊的蕭兒微紅了臉,輕如蚊鳴的訥道:
「蔡侯,天冷了,您要小心保重身子……」
他揚睫眺向窗外,白茫不同以往,本該帶著淡黃的陳舊色澤,此刻被洗滌得不留一點痕跡。
放下刻刀,他繞過木案步至門前,拉開門扉是令人錯愕的飄零細雪。
下雪了。
怎麼,從盛夏到初秋,由初秋至立冬,他竟然渾然不覺。
他埋首於抄錄書籍,終日如此,已不知門外的景物有著何種變化;執刀的右手,細繭更厚,觸上去彷如隔了一塊粗布屑,麻木無感。
撫著繭子,他方覺得,自己沉迷得過份,而這從不是身為被囚國君應做之事。
就暫且擱下此事吧。反正那令尹從不曾催促他歸還此籍,日後再繼續抄也無不可。
日後……日後的他不該在這囚著他的囊府中,他應該回到蔡宮中,處理政務。
他怎麼可能,會在日後逗留在這府中?!
姬申抬袖抹了一把臉,思緒似乎澄淨了不少,輕聲朝後方吩咐:
「蕭兒,請往井中打來清水,寡人今晚欲以水代酒。」
他需要灌下一大口一大口的冷水,如此他才可保持清醒,去做一些他本就應該做的事。
每天喝下溫酒,腹中早已習慣那種溫熱的感覺,這一天,他拋下早已養成的習慣,願醒不醒醉。
「可是蔡侯,井水水冷,喝了對身子不好……」蕭兒一臉擔憂。
「就是因為水冷,寡人才更應喝下。」姬申微笑,房外的雪停了,剩下廊邊零落鋪上的一道道白軌。
他的命令下得可真合時。
蕭兒退出房間,姬申回到案邊,靜看著房門被關上,這才把目光放回平躺的簡書上。
一手執起書籍,他欲把書捲起,待他不經意瞧了簡上一小撮內文後,卻又不知不覺重新展開了竹簡,細閱下去。
中了蠱惑般無從釋卷,連他自己也不明白,為何他對此籍沉迷至此,竟使他擱置了逃離囊府的計謀。
而且,不知時日過去。
姬申閉上眼,「啪」的一聲摺起竹簡,就像在扔掉燙手山芋似的將書籍擲落在地。
只不過一卷普通書籍而已。雖然籍中內容引起他極大興趣,而且箇中見解無不令人佩服,但那終究不過是一卷書籍。
他會如此著迷,只是新鮮感使然,待新奇有趣的感覺一褪去,這籍便會如其他書卷一樣,僅供他閑餘無聊時偶爾翻閱。
無籍可抄,姬申頓感自己再也無事可做,索性和衣躺上床榻,靜待眼皮沉重。
隱約傳來均勻的呼吸,一雙素雅的鞋履擱在床前,被不久前才換上的燭火照得泛黃。
亥時,驚叫的聲音貫穿廂房。
姬申皺了一下眉,惑然睜開眼睛,燭火依舊燃燒,他下榻著履,步伐慵懶地走向燭臺,發現臺中燭淚不多。
原來只是睡了一小段時間。
倏然想起蕭兒,她被命令前往打水,但井口與房間相距不遠,照應早已提了水回來。
難道,她突然受囊令尹傳召,所以遲遲不回房?
夫君傳召妾侍,再也正常不過,只是他覺得……很多很多不同的情緒混雜在一起,難以說清。
可能是囊令尹要吩咐她如何對待他,也有可能,只是單純要召她入房侍候而已。
從來與他無關的事,他都沒有興趣了解,就算蕭兒受那令尹之命來對付他,他也不會有機會瞭解箇中細節。
既然如此,倒不如裝作懵然不知。
可是,整間廂房,四面牆壁,彷彿要朝他壓來,他知道這是錯覺,然這種壓迫感不知從何處而來,也不知道,會把他榨壓得如何潰不成軍。
壓迫之下,總會有一些未知的隱秘,被迫榨取而出,那種隱秘,他大約明白是何事何物,也因此,他絕對不可,讓那秘密洩露。
在他努力漠視下,慢慢除去這秘密之前。
剛才一聲喊叫是最佳的藉口,姬申忙不迭推門步出,雪後澄淨月光鑲上他烏黑的髮髻,行走之間隨著步伐輕顫。
井邊怪異的景象映入眼簾,姬申蹙眉停下了腳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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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才是本文精華(?)所在= =因為有接吻有H(依然是帶過的因為我不敢寫呀不敢寫)雖然就算有了這些情節此文還是很囧人-___________-||||||
八月了,可是我有很多功課還沒有做,書也沒有溫= =做人是不可以這樣頹的!!!!!我要去打文了(喂誰剛才說還沒有溫書的?!)
第四章
擱在案旁的酒爵冒著白煙,清澈如水的酒漿在爵中輕輕泛著漣漪,倒影的燭臺光點模糊晃動。
視線徘徊在簡上刻得蒼勁的字跡,長時間埋首閱讀使後頸傳來了一陣陣痠痛,姬申輕蹙著眉,伸手按了按頸項,黑眸仍舊沒有自竹簡移開。
被強硬囚進囊府,他沒有帶來一卷用以消磨時間的書籍。然而他又不能踏出囊府一步,每天他只可以在這大得驚人的府邸中到處閒逛。
他還沒有想到可以逃出囊府的辦法。
以往在蔡宮中,雖然政務繁重,但他起碼仍有事可做,而不像現在這般,沒有了讓他頭疼無比的政事,卻終日無聊,而且,失去了自主權。
放棄了深思大蔡在中原所受之威脅,因為如今的他,根本無力顧及。
於是他厚著臉皮,請求那囊令尹允許他進入囊府書房,以借閱書簡打發日子。
「原來蔡侯好閱群籍。」
令尹的聲線一如既往的平淡,可他就是覺得自己被嘲笑,忍不住磨起牙來。
「其實不然。寡人不閱書,實在無事可做,請令尹明白這一點。」
那令尹走到了他面前,看了他好一會才道:
「蔡侯,這種清閑的日子,你是該好好把握的。」
「為何寡人要好好把握?」他冷笑著反問,「也對,被權傾楚地的囊令尹所囚,乃寡人難得之經歷,寡人是該好好記著這段日子。」
好好記著這一大恥辱。
「蔡侯在國內政事繁忙,可曾似如今一般清閑?」那令尹回答的話使他有些意外,「難道蔡侯就是如此喜愛處理政事,而且從不言倦?」
「……當然不。」他是個被推上位的蔡侯,又豈會願意接下這些沒完沒了的政務。
那令尹把臉湊過來,用那種低沉的聲音說著。
「大王命在下阻止蔡侯回國,蔡侯何不趁此暫時卸下身為國君之負擔?」
……少為自己無理的行為編一個似是兩全其美的解釋。
他想辯駁,身為國君,國即是一切,豈可置之不理。
但是,這令尹說出的這一句話,他不得不認同。
遠離大蔡,即遠離了那些群臣加諸於他的繁瑣國事,這是他一直希冀著的願望。
做回那個除了讀書便是玩樂的公子申。
那個囊令尹最終也允了他的要求,在四名家僕陪同下,出入囊府書房。
在他閱畢了所有刻上了作者署名的書籍,他開始研讀一些並無著者名字的竹簡,到了此時,他才發現,這些書卷,比有註明作者的更能挑起他的好奇。
其中有數卷,讓他一直念念不忘,那是述說為商時商販所採取之招徠手段,雖當中不乏令人咋舌的手法,可他卻同時覺得非常有趣。
他自小研讀五經,只知道凡事應依從禮教,對經商之事可謂一竅不通,如今這些書卷,不但為他解了惑,更完完全全引起他對此事的興趣。
黑瞳稍移,將端正的字收進眼底。
「為商必奸 為官必貪 方有積財之道」
姬申怔了一下,這行字跡,讓他想起了一個人。
把奸商與貪官,說得如此理所當然……
門外驀地響起了一陣喧鬧,像是有人在房外面打鬥,人們不支倒地的聲音依稀可聞。
不久,房門被打開,身穿家僕裝束的人踏進房中,朝案旁瞠目的姬申拱手。
「微臣參見主公。」
姬申霍然站起,大步來到他面前,雙手按著他的肩。
「公孫大夫,你是如何混進囊府的?」
「回主公,臣在一個月前聽聞囊府聘請家僕,於是冒險入府一試,結果囊令尹命臣留在府中侍候。」公孫姓簡略地回了他的問話後,也不再多說無謂之言,「主公,請立即隨臣離開囊府,回行館準備離楚之事宜。」
姬申聞言也沒多說什麼,默然頷首,率先跨出房門,在倒地的四名家僕之間窸窣步過。
他明白公孫大夫會選在此夜帶他逃出囊府的原因。
那令尹在幾天前離府,自此便一直不曾回來,據說楚王已派遣他離都,大概數月後才會回郢。
囊令尹臨行前一夜,他與他在廳中,如常地沉默進膳。只是,周遭的氣氛似乎與往常不同,可那是如何的不同,無法以言語形容。
難得的沒有那熟悉的怒氣。
他低首把魚肉送進口中,此時一道黑影籠罩下來,他抬眸,發現囊令尹……竟然在親自為他斟酒。
未幾,那頎長的身影走回主座拿來酒角,這才返回他面前,向著他舉角。
「在下謹敬蔡侯一角。」
他站起,也禮貌地回了他一角,在他舉起銅角時,他彷彿能感到那道目光,宛如要把他射穿一般。
囊令尹放下酒角,繞至他身旁,一雙狹長的眼睛,與他對視。
他發現這令尹總是喜歡在如此近距離下盯著他,靠得極近,使他感覺到微溫的氣息,比平日還要急促。
「蔡侯,希望在下回府之時,仍能看見你的臉。」
怪異突兀的一句話。
他當時沒有深思這句話有何用意,因他忍不住,挪動了腳步離開那張無形的網。
在自己被網罩得無法動彈之前。
姬申隨著公孫姓的腳步,來到了圍著整幢府邸的石牆前,在暫無人來追趕的情況下,爬上了靠牆而生的一棵樹。
「委屈主公了。」
公孫姓從後穩住姬申站在樹上搖搖欲墜的身子,低沉的耳語間有著歉疚,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惜。
姬申不語地搖首,小心地在枝椏間挪動步伐,再悄然跨踏到牆上,準備躍出府外。
一切是詭異的順利無阻。
姬申不禁回頭一瞥,囚著他的客房門扉緊閉,彷如不曾發生過任何事一般。
案上那卷書,來不及收起來。
許是他還未讀完的緣故,他想把那不屬於他的書簡揣在懷中,然後躍牆而去。
據為己有。
※ ※ ※
囊瓦步下車,從容抬足踏進了那眼熟得己無法博他一瞥的朱色大門,對抖索跪在門邊的總管視而不見,直接來到了府中一間位置偏僻的客房門前。
周遭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,囊瓦輕瞇黑眸,數月以前,若他在亥時來到這房外,總是可以瞧見紙窗上的暗黃色澤。
他上前推開門扉,跟在他身後的小廝隨即拿起案旁的燭臺,點火。
房中的擺設意外的井然,床上遺落的一件薄衣吸引了他注意,他走上去拿起衣衫,讓輕柔的質感在指間流動。
「你先下去吧。」他朝呆立在一旁的小廝說道,小廝低首一揖,然後退出客房,並悄然關上了房門。
客房頓時只剩燭火融蠟成淚的微響,還有一道顯得特別濃重的呼吸聲音。
囊瓦坐上床沿,想起一雙猶如黑玉的眼眸沾上水霧,在被衾間仰視著他,既無助又倔強。
依這蔡侯的性子,如今有這麼一個難逢的機會,又怎會不趁機逃走?
他早就料到,早在聘請家僕那日認出公孫姓起,他就知道,極欲逃出囊府的蔡侯必會聯合公孫姓,一同潛離這座府邸。
剛才府中總管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然而因他已預料了有此結果,他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意,只是他認為,令下人們終日提心吊膽坐如針氈,他們才會完全效忠於他。
囊瓦瞥向木案,那兒有一卷展開的書簡,蔡侯就像不曾把它閱完般,任由它鋪上案面。
好奇站起的身影踱至案旁,囊瓦看清了簡上所刻之內容,忍不住揚高俊眉,墨黑的眸子良久也沒有自書卷上移開。
淡薄的嘴唇,不由自主愉悅漾出一抹弧度,本已俊美的面容更是添了幾分魅力,使人迷醉不已。
他承認,自己確實故意將公孫姓聘進府中,繼而故意使他們有機可乘逃出府。不過早在他離郢之前,他己命令城門守兵,嚴加檢查出入城之人的通關文牒,或者,阻止車隊出入郢都。
欲擒,故縱。
然他不打算讓蔡侯逃到郢以外之地,否則他將要動用大批官兵,以把這名尊貴的囚客捉拿回都。
無意識地以手摩挲柔軟的薄衣,囊瓦唇邊笑意宛若染上了等待不及的……雀躍期待。
的確,愈難以得到的東西,愈挑起他追尋的意欲,與此同時,想要完全佔有的慾望愈加膨漲。
他己經給予那蔡侯足夠的時間逃離,而他,也應該履行計謀,把蔡侯帶回囊府,不讓蔡侯再作多餘的掙扎。
根本,自他強行把那小國國君帶進府的那一刻起,他便沒有要把他放走的意思。
抓進大甕裏的鱉,從來沒有爬上甕口逃走的能力,既然他仍抱著逃出去的希冀,讓他掙扎一下又何妨。
數月不見,他開始期待,三日後與那小國國君見面時,那張臉上又會有著何種有趣的表情。
※ ※ ※
有一雙手,在他身上遊移探索,那種觸感有點熟悉,他動彈不得的僵在原處,任由長著繭的手指撫摸而過。
額際到臉頰,頸項到鎖骨,胸膛到下腹。
不知何時,身體全失去了遮蔽。
突沖上腦的強烈感覺使他不由得喘了一口氣,緊蹙眉心閉上了眼,那算不上是痛苦,只是……令他覺得,自己失態到了極點。
如果四周沒有任何人,如果他的四肢能自由活動,如果這雙手可以立刻消失,他想,他並不排斥這種感覺。
那觸碰所帶來的反應不久便瀕臨崩堤,此時一陣劇烈的痛楚,把先前的一切都驅逐殆盡。
痛。很痛。
他咬唇弓起身子,卻也無法擺脫那股巨痛,眼前一片漆黑彷彿提醒了他,他勉力睜開眼睛,失去燈火照明下的屋樑,在黑暗下只依稀辨出大約輪廓。
果真是夢。
姬申抬袖拭了一下額際滿佈的細汗,直讓人暈眩的疼痛縈繞腦海不去。到了現在,他就像仍能感受到那種痛感,餘韻滯留在他體內。
不知為何,這夢讓他想起另一個夢,那個他初到楚國、與囊令尹見過面後,充滿了屈辱感的夢。
或許,這兩夢確實有著他不知道的關連。
房門被砰然轟開,一抹人影飛快地朝姬申而來,姬申警覺性的自床上坐起,眼見那人手中正執著一物,在月光下隱約反射著光芒。
刺客!
姬申迅即躍下床榻,一手抄起床上的隨身佩劍,拔劍出鞘後向前方劃出一弧銀光,正好擋下了來者刺來的劍鋒。
「你是何人?誰派遣你來的?」姬申喝問,那人沉默不語,突地趁他不備一劍揮去。
姬申來不及以劍抵擋,只好側身避過,那人卻彷似早料到他會如此閃避般,劍鋒倏地一轉,直朝他刺去。
極力閃躲中,姬申看見來者一襲緊身的黑衣,根本無法從那人衣著上辨別身份,只得邊奮力抵抗,邊開口試探。
「你知道我是何人嗎?」
「蔡侯。」來者語氣冷淡似水,手中之劍未有半刻停頓。
姬申舉劍使勁揮開襲來的劍刃,額際漸漸覆上了一層細汗,故意開口誤導,「你的眼睛有點熟悉,寡人似乎在囊府中……見過一雙與你相似的眼睛。」
來者明顯怔了一下,但隨即加快了手中揮劍的動作,被黑布蒙上的臉龐瞧不出有半點情緒波動。
「……不可能。」
姬申一聽,忍不住反問:「什麼不可能?」
豈料此時劍鋒刺來,他左肩單薄的衣衫應聲而裂,血液屏出,素白的衣料被浸潤得如開得正盛的紅蓮。
姬申眉頭一皺,勉力忽視左方鎖骨傳來的疼痛,舉劍又擋了數下攻撃,不期然房門外又闖進了一抹黑影。
……看來,他得死在這行館裏了。
以他一人之力尚不能退一敵,何況兩人同時要取他性命。
然而,待姬申瞧清楚了後來之人的舉動後,不禁訝異地瞪大眼睛。
這人竟非與刺客聯手,而是……為他撃退刺客?!
還是這人想獨攬大功,因而除掉同行之人……他蔡侯,何時在楚國變得如此炙手可熱了?
姬申有些自嘲地想著。
黑衣人不知何時重重倒在地上,身上數道傷口露出衣衫外,正汨汨冒著鮮紅,把廂房地板洗刷得映著月光投射下來的光澤。
來者收起佩劍,轉身盯著他身後,正一臉防備地瞪著他的姬申。
是囊令尹。
朦朧月色下依然可見那俊美的輪廓,姬申瞠目,語氣是掩不住的意外。
「你……囊令尹為何會在此?」
囊瓦步上前,鷹眸炯炯定在他困惑的臉龐上,「今早在下入宮時,不經意聽見大王向沈左司馬吩咐,是夜派遣刺客往行館,取蔡侯首級。」
面前的人一臉認真,但姬申心中非常清楚,無論如何,此人所說的話,萬萬不能盡信。
「是嗎?」他臉上不動聲色,「剛才寡人問過此人,他說是令尹你命他來此,以取寡人性命。」
囊瓦發現,這個蔡侯原來並非他想像中愚蠢遲鈍,至少,他懂得試探他口中真偽。
這樣,就更有意思了。
囊瓦不禁莞爾,處變不驚地回道:「難道蔡侯認為,刺客會如此輕易供出主使人的身份?」
「既是楚王要殺寡人,你如今救回寡人,便違逆了楚王之意。」姬申挑起眉,仍然對此人半信半疑。
他不相信,這令尹與他被刺殺之事全無丁點關係。
然而囊瓦卻罕有的沉默以對,半晌過後,他大手抬起,伸向了姬申直冒血水的左肩。姬申只感到左肩一涼,大片染血的衣料已被撕下扔開,粗糙依舊的掌心覆上他的肩頭,不甚輕柔地拭著膚上殘留的血漬。
姬申詫異瞧向他,只見他臉上是一貫的漠然平靜。
……囊令尹如此舉動,是要他感謝他出手相救吧。
可是,他沒來由地感到臉頰一熱,撇開了目光,心跳才剛平復下來不久,再次悄然鼓譟。
感覺與先前被刺殺時……似乎有所不同。
鎖骨上一道深深的血痕,劃開白晢光滑的肌膚,囊瓦再也無法掩飾地皺緊了眉。
他吩咐過刺客不能傷蔡侯太重,必要時最多只能令蔡侯受一點輕傷;但這傷口,還算是不嚴重嗎?
囊瓦在衣衫上撕下一條碎布,緊緊按上姬申的傷口,暫時止住自傷處不斷湧出的血紅。
姬申回過頭,瞥見他眉心上的切痕,更是惑然不解。
「你為何要違楚王之命以救寡人?寡人以為,你應該會興高采烈,待寡人一死,你極欲得到的那一珮一裘,自然難逃你掌心之外。」
那只是蠢蛋才會用的權宜之計。囊瓦在心中不屑地嗤笑,而且那一珮一裘,猶未能使他大費周章地設下這個圈套。
「那……」他倏然露出一抹微笑,墨黑的眸子宛如誘惑般鎖住眼前之人,「蔡侯認為,在下逆大王之命救你,原因何在?」
若他知道原因,他又豈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來?!
但姬申沒有開口,只是緊閉著嘴,黑得發亮的眸子凝睇那張微笑的面容,如找尋答案般的以目光搜索,最後,卻不得不放棄。
「寡人不知道。」
他垂眸低聲坦言,右手伸向覆著一只大掌的左肩,修長的指尖輕輕推著那隻手掌,示意囊瓦放手。
囊瓦凝視他低垂的臉,按壓著他肩膀的右掌不止沒有挪開,更是微微施力,長指幾乎要嵌進絲綢下的肌膚,姬申忍不住輕蹙起眉,卻無從抵抗鎖骨上傳來的刺痛。
陷阱之下藏著陷阱,圈套之內設下圈套,諒這小國國君再精明再機靈,也逃不出他在一旁靜待已久的手掌心。
他已厭倦了等待,只要時機一到,眼前這尊貴獨特的男人,手到擒來。
「既然是在下救了蔡侯,我想,要蔡侯報恩,也不算過份。蔡侯認為如何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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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.....上面姬受在遇到刺客前的夢境,嚴格來說是春夢(毆)
昨天學校有人確診了H1N1,然後......課不用補,學也不用上了 囧
第三章
戌時,姬申依約來到囊府廳外,尾隨的四名家僕靜站在他身後,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斂眉,沉默地在廳門前佇立,似在等待。
淺棕髮冠罩住了他墨黑的髮髻,額際光潔,是尋不到半縷碎髮的一絲不苟。白玉般的臉龐上沒有表情,僅只淡粉的淺抿的薄唇,透露了他暗藏於心的忐忑。
門上嵌著糊了紙的窗,窗中泛著白,在夜色下顯得有點刺目。姬申面對著大門,身上一襲鵝黃的深衣沉浸在昏暗中,已然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在門外,他一直在等,直至半個時辰以後,大門被廳內之人打開。
「原來蔡侯早已來到了。」
囊瓦挑起一眉,話語中全無怠慢國君應有的理虧,黑瞳更是毫不客氣地打量了立在門外的身影一番。
此等裝扮下,這蔡侯看來並非瘦弱之人,但上回他出手箝制他,只消一掌,便可以包覆住那隻手腕,輕易便能使他動彈不得。
身體孱弱得有點……出乎他意料之外。
在他印象中,國君應是勤練劍技射術,不然也是經常駕車到城郊打獵,身子理應頗為強壯才對。
「蔡侯或許不知道,在下剛才只是虛掩廳門,蔡侯大可推門而入。」囊瓦收回視線,露出一抹近乎嘲弄的笑意,側身讓路予姬申。
姬申得知自己被愚弄了,清秀的臉頓時扭曲了一下,立刻便恢復成淡然的模樣,不冷不熱地回道:
「寡人自小禮教甚嚴,不會未經廳中人允許便擅自入內。難道令尊並無要求令尹嚴循禮儀,以致令尹不知有此規矩?」
本來就是在故意讓他在外等好一陣子的囊瓦,聞言也無慍怒之色,「回蔡侯,家父管教尚算嚴格,但在下實在不覺得,有必要禮待一名囚客。」
囚客?
姬申聽到這侮辱性的稱謂,怒火霎時炸上他的腦門,他上前,兇狠的目光死瞪著囊瓦,話語自齒縫間一字一字屏出來:
「寡人既是囚客,也無需再對令尹如此多禮。」
話音剛落,他掄起拳頭,想也不想地一拳揮去。
囊瓦避開了直朝面門而來的拳頭,大手一抓,迅即捏住了不盈一握的雙腕,俊臉湊上去,眼對眼,鼻對鼻,揚著唇說:
「話說回來,蔡侯實在應好好感謝在下一番。」
盛怒之中,猝不及防,被迫正正看著那雙黑眸,眼瞳中的倒影,清澈得讓他不禁怔然。
氣息噴吐,輕拂在臉上,平日難得感覺到的微溫。
不曾與人如此接近,這種觸感很陌生,陌生得令他心悸。
「寡人為何要感謝你?」
暖息間,他啟唇輕吐,語氣驟冷。
「若非在下,恐怕蔡侯不會有動武的機會。」
囊瓦微笑著,在他唇前喃道,雙手被他制住的國君,沒有多餘的掙扎,只是冷冷回視他。
掌間有著細膩的觸感,他不否認,他愈來愈喜愛這種使人心情舒暢的感覺。
「蔡侯似乎不善於動武,身體也不甚強壯。」
蔡侯實在很瘦,瘦得讓人,忍不住想狠狠蹂躪他一頓,加上他那張臉,簡直就是在考驗他的定力。
從一開始,看到了這個人,他就已經如此想著。
「因為寡人從來都無動武的必要。請令尹放手。」
姬申勉力掩蓋心中的那股奇怪的感覺,語氣仍然冷得似結了冰。
意外地,囊瓦立刻放開了他,轉身踱至廳中另一端,慢條斯理地坐下。
「蔡侯請坐,以方便下人傳膳入廳。」
姬申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站在廳門前,僵著臉走向廳側,跪坐而下,冷眼看著下人捧著一盆盆冒著煙的菜餚,魚貫地膝行進廳。
米飯、熱湯、烤魚、燴菜,一盆一盆端上,姬申拿起案旁的角,仰首淺淺啜飲味道尚算不錯的甜酒。
這令尹,看來仍然尊重他這名國君,起碼在膳食上,他所受的待遇還算不俗。
忍不住斜目瞥去,俯首進食的身影彷彿毫無所覺,薄唇微張,納進銀箸上的一小團米飯。
腹鳴驀地傳來,姬申尷尬得臉一紅,匆匆放下酒角,執箸一口接一口地開始進食。
廳中靜謐得足以令人錯愕,兩人剛才明明幾乎要大打出手,此時卻能安靜地同坐廳內用膳。
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想再多作無謂的爭執,反正就算他如何破口大罵,這令尹也不會肯輕易放他回行館,然後離楚回蔡。
只是他不放心,大蔡本已非強國,若他國趁大蔡國內無主之時派兵討伐,恐怕即使有兄長坐鎮,也無法擊退敵軍。反之,若他在國內,大蔡軍力雖不會有所增減,但或多或少能鼓舞將兵士氣,甚至對外虛張聲勢。
國不可一日無主。
不如……索性去信大蔡,要求兄長重登國君之位?
不行,不行。兄長當初堅持詐死讓位,他不能破兄長之謀……可他這國君被囚之事非同小可,此消息理應傳遍了中原各國,若向外散佈他已回國的消息,天下人也未必相信。
「蔡侯停箸,是因菜餚不合口味嗎?」
姬申回神,側首瞧見囊瓦一手握著酒角,一手托腮,正揚眉盯著他。
「令尹誤會了。」他回道,垂眸繼續進食的動作,可那兩道秀氣的眉毛,悄然往眉心靠攏。
對自己無法回國,他痛恨又無奈。
他明明是個國君,卻受制於人,這蔡侯,做來還有何意思?
「蔡侯,若菜餚不合口味,請別勉強進膳。」囊瓦眼尖地盯著他眉心淺淺的皺摺,語氣淡漠。
他向來都不打算在膳食上虧待蔡侯,若果能以此籠絡他,讓他交出珮裘,那當然非常不錯,雖然他清楚這絕不可能會發生。
可是,看著他進膳時皺著一張臉的模樣,他竟覺得有種……心機被糟蹋的不快感。
「貴府膳食非常合寡人口味,只是寡人……」姬申吞嚥下鮮美的魚肉,開口辯駁,待說話吐出唇間,他方驚覺,自己根本不用如此急切要向這令尹解釋。「寡人正思考一些……急需解決的難題。」
那個所謂難題,應與蔡國有關。囊瓦不動聲色,捧角就唇,嚥下泛著香氣的佳釀。
「……令尹。」姬申擱下銀箸,低垂的臉龐久久沒有抬起,「寡人有事相求。」
囊瓦一臉興味的繞高了俊眉,凝視那張臉蛋已然有些泛白,不禁淺揚起唇角。「蔡侯請說。」
姬申閉目深深吐納,良久才艱難地挪動身子,膝行著來到囊瓦案前,對視他狹長的雙目,咬了一下唇,低聲說。
「求令尹放行,讓寡人回蔡國。」
語調生硬,他忍著心中強烈的恥辱感,頭垂得比任何時候都更低,白淨的頰邊,不知何時浮上淡淡的羞愧紅暈,取代了先前的蒼白。
囊瓦起身走至他前面,施施然坐下,伸出一手輕托起他下頷,詳端他微紅的臉,遲遲不發一言。
這一侮辱至極的動作使姬申恨恨咬著牙關,然而他有事請求在先,只得壓下揮開那隻手的衝動,任由帶著些微粗糙感的指腹輕撫著他下巴。
為了回國,必定要沉住氣,去爭取那渺茫得令人氣餒的機會。
「在下真的感到非常……受寵若驚。」黑眸輕瞇,眼前乾淨清秀的臉龐聞言瞬即僵了一下,「蔡侯肯如此放下身段,在下也感到很好奇,究竟因何事能令蔡侯主動開口,請求在下放行。」
那隻手依舊在他下頷撫摸,微癢的觸感起初讓他既氣惱又羞恥,可是他除了想閃躲之外……並沒有任何強烈厭惡的感覺。
如此一個動作,只要不讓他人瞧見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
姬申在心中說服自己,嘴唇抿了抿,聲調並無起伏,「國不可一日無主,令尹想必也明白此道理,寡人也就無需多作解釋了。」
眼前的人,分明極欲掙脫他的掌控,卻不得不隱忍的模樣,淺淺的緋紅嵌在兩頰,是羞恥和佳釀的甜香抹上的。
囊瓦承認自己向來貪戀美色,然而這張臉,無論如何也稱不上是艷麗,與他往日所喜愛的美人……似乎尚有一段距離。
怦怦,怦怦,清秀的五官乾淨,沒有抹上脂粉,單單臉上兩道淡紅。
顫動的心房深處,隱隱竄起了一股想要掌握什麼般的強烈渴望,他漠然以對,那只是自己一時錯覺而已。
「蔡侯為何如此肯定……在下可以放你歸國?」囊瓦露出平靜的微笑。
「……」姬申一時語塞,抬眼瞪向他,面色紅了又白,白了又青,青了又紅,顯然為自己的辭窮尷尬不已。
他找不到證據指控這令尹,說是他向楚王搬弄是非,使他不得返蔡。
「令尹……權傾楚地,就只有你能勸說楚王。」
囊瓦笑意加深,俊臉湊近,壓低了聲音喃道,「蔡侯,容在下問你一句,在下替你說服大王,對在下有何好處?」
姬申突然感到有些呼吸困難。
不是因為他的話,而是因為那張臉,帶來了太大的壓迫感,在近距離下看去,眉眼如星,輕而易舉地惹得他怔忡不已。
若非他令人反感的言行,這令尹的確是個引人注目的貌美之人,回想蔡宮中,竟是無一人能與之相比。
姬申嚥了嚥口水,艱難地啟唇:「令尹何不想想,貴國與我大蔡乃兄弟之邦,若令尹肯幫助寡人回國,日後貴國若有需要,大蔡定必不辭所托。」
話語間,唇瓣一次又一次,輕熨過正漾著笑的薄唇,姬申一邊說著,一邊不由自主地把臉漲得通紅。
下頷仍在面前之人的指掌間,只要他稍一退避,就會使這令尹得到拒絕他請求的藉口。
囊瓦壓下心頭激越,微笑不變,指出了事實,「蔡侯提出的所謂好處,非在下能享之好處。若蔡侯今日所請求之人是大王,依照蔡侯剛才提及之利,大王說不定會答允蔡侯所求。」
難以避免,因那細軟觸感而起的身體反應,然他很清楚,他要的,絕不是一時的短暫擁有權。
原來不是錯覺。
一珮,一裘,一人。
三樣物件,一樣也絕不能少。
有生以來首次低聲下氣的請求,被拒絕了。
姬申緊捏著刻刀,一片竹簡橫躺案上,嵌滿了深淺刻痕,他咬牙,狠狠在簡上劃了好一會。
有想過把房中一切擺設都毀壞殆盡,可他知道,那令尹不會因他這種遷怒的行為而放他回國,若是如此,他倒不如省一點力氣。
「啪」的一聲巨響令木案震了震,姬申瞠著雙目,死死瞪著在他刻刀下硬生生折斷成兩半的竹簡。
他不可在此地多作逗留,即使無法得到這令尹的同意,他也一定要回到行館,而且盡快返蔡。
不過……房外日夜駐守的四名家僕,該如何做才能把他們支開?
修長白晢的指尖輕敲木案,窗戶上從刺目的白染了些許淡黃,姬申站起來,苦思良久仍想不出一道計策來。
前所未有的氣餒。
噹啷,淺藍的衣袖一揮,平空劃了個優美的線弧,一柄小巧的刻刀自袖間飛出,墮地。
與此同時,房門傳來一陣輕響,姬申皺了一下眉,冷著嗓音揚聲問:
「來者何人?」
敲門之人擁有一把嬌柔好聽的嗓音,使姬申有點不在意料之中。「回蔡侯,妾奉令尹之命,送來溫酒讓蔡侯服用。」
「……」他實在不明白,數天前晚膳之時,那令尹猶在羞辱他,說他是一名囚客……
然而,回想在他被囚囊府後的種種,他不得不承認,他所受的待遇,不能說是差劣。
這令尹,必定懷有某種目的才會如此禮待他,說不定是想藉此籠絡他,好讓他心甘情願奉上那一珮一裘。
奉上珮裘,不止失了寶物,更有失身為國君該有的臉面。堂堂蔡侯,居然受制於一名楚國令尹,情以何堪?
絕對會有一些封國因此了解大蔡外強中乾,派兵來擾……雖然,他大蔡實非中原強國,而他本身,亦無稱霸中原的野心。
反正他這名蔡侯,只是被兄長硬推上去當的。
門外人不聞他有拒絕之意,便推開房門,雙手捧著一盤,小心地抬履跨進了廂房,纖細的身影移到木案旁邊,輕巧將盤上一爵冒著熱氣的酒漿擱下。
是那位女子,囊令尹之妾。
黑瞳盯向熟悉的嬌艷面容,若非她手捧托盤,姬申幾乎以為,曾經看著他讀書習字的臉龐,此刻又回到了他身旁,微笑看著他。
女子放下盤上銀觚,垂著頭站在原地,驀然開口。
「蔡侯,妾……妾奉令尹之命,照料蔡侯起居。」
「寡人知道。」姬申伸手想捧起銅爵,指尖才剛觸到爵緣,便立刻被燙得縮回了手,皺起眉朝微紅的指尖吹著氣。
「蔡侯小心,此爵方溫好酒,若蔡侯欲飲,妾這就為蔡侯斟酒。」女子說著便伸手欲拿起酒爵,姬申忙不迭按住她。
「算了,寡人不急於飲酒,可待此爵稍涼時再行斟酒。」姬申忍著手指上遲遲不散的灼痛,故作輕描淡寫地問:「妳叫什麼名字?」
「回蔡侯,妾自小無名,得令尹收留,才能有幸服侍蔡侯與令尹。」女子垂睫,雙手扭絞著衣袖,低低回答。
姬申閉上眼睛,那面容讓他想起一抹身影,在枯黃落葉間旋舞,翩飛的橙黃衣袖,幾可與周遭融為一體。
他那時仰首,雙眼輕瞇著抵抗微冷的風,在這天氣,穿著黃綢的姊姊難得沒有督促他回宮練字。
風蕭葉落。
「若妳無名,寡人喚妳時豈不會很麻煩?」姬申睜眸,原本冷漠的目光放柔,看著始終不敢抬起來的秀容,「寡人為妳取個名好了。」
就不知,身為這女子的夫君的囊令尹,會否因此介懷。
長著與姊姊一模一樣的臉,卻無半點姊姊強悍的氣焰,當然,也不會膽敢扠著腰立在他身旁,監視著他讀書。
姬申漾出一抹懷念的笑意。
「蕭兒,令尹如何吩咐妳侍奉寡人?他可有命妳貼身跟隨寡人?」
雖然此女並非他親姊,不會監督著他每日作息,可若那令尹要她貼身跟隨他,他能逃出囊府的機會更是渺茫。
女子忙朝著姬申跪下,「謝蔡侯賜名之恩……令尹並無吩咐妾貼身跟隨蔡侯。」
她抬眼,黑白分明的清澈杏眸觸上另一雙黑瞳,隨即受驚似的挪開視線。「……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?」姬申疑惑地瞧著她垂下頭,兩頰紅得似要滴出血來。
「……」她咬著花瓣般的唇,支吾了半晌,才說道:「……若蔡侯無其他吩咐,請蔡侯容妾先行告退。」
有古怪。
到底是什麼,能令這女子如此難以啟齒?
那句「只是」的下文絕不單純,或許是那個令尹透過此女欲對他作出一些無理要求,又或者,是命令此女作出一些使人尷尬不已的事。
蕭兒那沒有說出的下文,完全勾起了他的好奇心。
然而他明白,縱然他強迫這女子說出下文,也未必能套出實情,而且,他如今首要做之事,是逃出囊府。
因此,別再多作無謂的猜測了。
「妳先下去吧。」姬申放棄追尋真相,擺了擺手,蕭兒捧著空無一物的托盤,彎腰退出廂房。
有些頹然,姬申怔怔瞧著房中一角擺放著的書簡,姊姊以往嚴令他背誦起來的禮書兵籍,到了這個關乎大蔡存亡的時候,全然失去作用。
國中無君,局勢不穩,變亂難定。
指尖輕輕碰觸銅爵,確定它不再滾燙,姬申沒有將爵中酒液倒進銀觚,而是直接舉高,把佳釀都倒進了口中。
入口的酒仍然有些燙,他口腔一陣輕微的痛楚,待適應了瓊漿的溫度,唇舌間才嚐到了淺淺的澀意。
美酒獨有的醇香襲進鼻間。
姬申把爵中酒飲盡,隨意把銅爵一擱,蹣跚地朝床榻而去。往常他所飲的盡非楚酒,剛才的楚酒,與他以前所飲之酒相比,更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獨特之處。
這令尹是故意的,明知道他非嚐楚酒之人,為了防止他逃走,特意送來了這爵酒,使他連這間廂房也逃不出去。
姬申皺眉躺上床榻,伸手拉高了被衾。
可是,現在的他,不想再繼續苦思逃走的方法。
這還得多謝囊令尹,適時派了人,送來了這麼一爵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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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.....這文寫到後來其實連自己也覺得很囧= =希望看倌們不要介意這文中扭曲了的攻受人格(鞠躬)
第二章
大街上行人熙來攘往,一輛溫車穿梭在其中,顯得格外惹人注目。尤其是車前一軍隊整齊有序地前進,而溫車上的裝飾又格外別緻,車上的人明顯非富即貴。
……不止非富即貴,還是楚國要犯。
姬申冷眼看著街上路人對如此陣仗投以好奇的目光,雙手早已惱怒得緊握成拳。
為方便行走,他方才脫下的銀貂鼠裘,此刻正在公孫大夫懷中。
那令尹方才一番說話根本是強詞奪理……他雖的確想以貴重的珍物取悅楚王,以換來楚蔡的同盟,但區區一珮一裘又豈有如此大威力,足以令大蔡有能力威脅楚國?
「主公,微臣發現了一事。」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公孫姓突然開口,打斷車內的靜謐。
「什麼事?」姬申皺了一下眉,語氣不善。
「主公有否發現,囊令尹向車伕指點之方向,非主公先前下榻之行館。」
聞言,姬申探首瞧了一下窗外的街道,氣得瞪著眼睛站了起來:「豈有此理!這令尹究竟想把寡人送到何地?」
溫車因為他突如其來的猛烈動作顛簸起來,令他最終站不穩地跌坐回原位。
「主公小心!」公孫姓忙伸手攙扶,急促地說道,「微臣懇請主公切勿動氣,那囊令尹或是心懷不軌,主公宜冷靜行事。」
姬申沉默了半晌,輕輕施力掙開了公孫姓的手,轉身面對著他,死蹙著眉:
「寡人明白要冷靜行事……可是那令尹實在荒謬!他根本在捏造藉口,想要脅寡人交出那一珮一裘--」
「主公,請息怒。」公孫姓突然以手包覆姬申露在袖外、捏得死緊的拳頭,另一手耐心地一一扳開修長的手指,在姬申如遭針刺般將手縮回的時候,他抬首凝視著姬申,一字一字信誓旦旦:
「臣保證,定必能助主公安全回國。」
姬申心中微微一震,不甚自然地轉過了身子,下意識地迴避他的目光。
公孫大夫……這動作、這語氣,實在反常。
「公孫大夫……寡人一向信任公孫大夫之辦事能力,相信公孫大夫能不負寡人所望。」
他看著前方,語氣如往常一般平靜,然而他的雙眼卻又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公孫姓,眼尖地看見公孫姓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情緒。
似乎……是失望。
有何失望?公孫大夫理應知道他一直對他信任有加,又何來感到失望?
是他的錯覺。一定是他看錯了什麼。
前面鮮艷的朱紅大門刺痛了姬申雙目,他瞪著囊瓦自車後走來,站在車旁直直盯著他。
「請蔡侯下車。」
姬申轉首看了公孫姓一眼,復瞪向面無表情的囊瓦,不發一語,卻也無下車的意思。
「蔡侯,請下車。」
姬申冷冷問道:「為何寡人要下車?」
「此乃蔡侯之目的地,蔡侯並無理由在車上逗留。」
「寡人喜愛在車上逗留。」姬申突然傾身,湊近囊瓦淡漠的俊臉,兇狠的眼神射向他,「既然囊令尹先前已言明寡人要在此地小住一段日子,何不讓寡人在車中多逗留一會?」
囊瓦淡然回視,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閃爍著顯而易見的怒焰,輪廓優美的臉龐漲得通紅,那漂亮的色澤,再一次令囊瓦在心中暗暗搖首。
這蔡侯分明是想以氣勢震懾他,好讓他知難而退……然而,帶出的效果,有限得令人不敢恭維。
他只覺得,這張臉憤怒的模樣,非常漂亮。
囊瓦回他一個颯涼的笑:「蔡侯可知道,若你不下車,大街上多少百姓會因而受阻?」
「那是因為你把寡人強押來此!」姬申怒聲吼道,不自覺地把大半個身子傾出車外,與囊瓦互相對瞪著。
公孫姓看見姬申的危險動作,也不禁捏了幾把冷汗,「主公小心……」
他語未畢,姬申便立時頓失重心,狼狽地摔下溫車,發出的巨響惹來途人圍觀。
「主公!」公孫姓急忙衝下車,想要察看姬申的傷勢,卻被一湧而上的士兵攔阻在原地。
剛才閃躲得極快的囊瓦,此刻悠然踱至躺在地上的姬申身旁,伸手試探地碰了碰姬申的左肩,卻被姬申以右手狠狠揮開。
「蔡侯左肩受傷,應是不能動了。」囊瓦的表情恢復漠然,招手喚來三名士兵,吩咐道:
「把蔡侯抬進客房,並把府中大夫請進房裏。」
在三名士兵把姬申抬起之時,姬申又氣又急,咆哮著:「你們……你們快放開寡人!不然待寡人回國後,定必追究到底!」
「蔡侯。」囊瓦嗤笑出聲,倏然一手擒住了姬申的下頷,語氣極度嘲諷:「在下敢問蔡侯,你可曾聽過一句話?」
「什麼話?」姬申撥開他的手,咬牙切齒地問。
「若寄人籬下,必先學會低頭。」
※ ※ ※
他寧可死,也絕不向這令尹低頭!
姬申瞪著美麗的侍女捧著一碗走來,冷硬地開口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回蔡侯,這是粥。」侍女盈盈屈膝,嗓音如天籟般悅耳動聽,可是姬申此刻卻無心欣賞。「令尹吩咐妾服侍蔡侯起居及膳食,而蔡侯受傷未癒,妾便煮粥予蔡侯服用。」
姬申防備的盯著她,她也不為意,走近正坐在榻上的姬申,淺笑續道。
「蔡侯左手行動不便,妾這就服侍蔡侯進粥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姬申冷然回絕,「妳替寡人向妳家令尹捎個信:寡人就算客死異鄉,也不會向他這種卑鄙小人低頭!寡人無用膳的心情,妳回去吧。」
侍女輕顰,面有難色:「蔡侯,令尹已下令,若蔡侯堅決不進一米,妾便要強迫蔡侯進粥了。」
「就憑妳?」姬申上下打量了她一會,壓根不認為這弱不禁風的女子有能力逼迫他進食。 「就憑妾一人。」侍女點點頭,「蔡侯左手有傷,然而妾既能用左手,又能用右手。」
「寡人仍有一只右手。」
侍女微微一笑,突然迅雷不及掩耳地以一手抓住他的下巴,強硬扳開了他的口,另一手把瓷碗湊至他唇旁,作勢要把碗中粥倒進他口中。
廂房中,靜得連一根細針掉在地上的聲音也能清晰可聞。
清秀的臉龐漲成難堪的紅,姬申右手抓住侍女的纖纖細腕,卻是使盡了力氣也扳不開那隻箝住他下頷的手。
侍女嬌笑一聲,挪開瓷碗,同時鬆開了手。「妾武藝粗淺,令蔡侯見笑了。」
「……」好一個「武藝粗淺」!
盛滿粥水的湯匙湊來,姬申黑著臉,張嘴吞下了味如嚼蠟的清粥。
接受這女人的服侍,不表示他已經妥協,更不代表他已經向那令尹低頭。
姬申在心中狠狠咒罵。
甫關上房門,一雙冷如寒冰的黑眸直直射過來,囊瓦不以為忤,優雅抬足,輕鬆地步上前,低首睨著那著滿載敵意的眼睛。
「蔡侯幾天前左臂不能動彈,如今可有起色?」
話音落下,縈繞房樑,姬申彷若未聞,瞪得頗大的眼睛眨也不眨。
「蔡侯?」囊瓦看見他全無反應,冰涼的笑意揚起,「蔡侯這是不屑回答在下?」
姬申緊咬著牙關,眼睛瞪得乾澀發痠,然而他完全不打算回答問題,也不打算在這混帳令尹前屈服。
對,他是不屑,不屑回答這小人的話!
囊瓦笑得冷冽,他最恨別人對他一問三不答,那是一種不能忍受的侮辱。
對他而言,耐性如無物,他也從不耐心等候他人的回答。
「蔡侯看來並未弄清楚自身處境。」
囊瓦坐在床沿,一手撐在姬申臂側,俯下了身子與姬申互相對瞪。「蔡侯可知道,我囊氏三代侍奉楚王,勢力與屈氏相當?」
暖息吹拂在臉上,鼻尖被抵上鼻尖,囊瓦的兩臂在他身上成了個拱弧,罩住了他的視野,也讓他驀然驚覺,自己無路可走。
姬申為這個認知皺了一下眉,酸澀的雙眼湧上一層潤澤的水光,在他忍不住眨了眨眼之時,化成水滴滑落臉龐。
他忿然抬起右手,狠狠拭掉那可笑到了極點的痕跡。
「蔡侯怎麼突然……」囊瓦看到如此景象,雖知那水滴為何而生,但他仍是緊緊抓住了機會,調侃姬申一番。「哭了?」
姬申聞言眼冒金星,張唇想痛斥這小人,卻硬生生忍住了,努力扯出嘲諷的笑容:
「令尹真好眼力,如此接近的距離下仍可知道寡人流淚。難道……令尹不止有一雙眼,所以將寡人整張臉都看得一清二楚?不過寡人從沒見過有三只眼的人……令尹,寡人很想知道,令堂先祖何人,竟能讓令堂養出了像令尹這麼一個奇人來。」
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國國君,在拐彎抹角地罵他。
囊瓦了然,冷笑一下,「蔡侯過獎,在下剛才看見你的眼睛,豈會不知道蔡侯流淚?而且如此景象實在令在下眼界大開,在下捨不得錯過。」
眼前黑眸在細看之下頗為剔透,漆黑的眼珠比黑玉更黑,眼白很澄淨,讓他想起了藏在倉庫中的一顆大珍珠,透出了無暇的光澤。
府中云云絕色美人,那些翦翦水眸也不及這雙眼睛。
囊瓦看得有些出神,姬申氣得幾近發瘋。
「令尹,可否請你退開一點?」
半晌過後,囊瓦啟唇,出口的卻是令人氣結的橫蠻無理:「在下看不出有何理由要退開。」
「寡人也看不出令尹有何理由要如此靠近寡人!」姬申怒火攻心,腦中有些暈眩,不知是氣極的原故,還是被靠近得無法順利呼吸的關係。
他伸出右掌,狠狠在囊瓦胸前推了一把,頎長的身軀依然不動如山。大掌抓來瘦削的右腕,不容反抗地壓在被衾上。
姬申見他如此不講道理,登時惱怒得失去理智,仰起了臉以唇抵住形狀優美的薄唇,張嘴便是一咬。
囊瓦吃痛,一臉陰霾,盯住身下那張怒紅的臉頰。
「蔡侯急智,真令在下佩服。」
他驀地湊在露在領外的白晢頸膚,以牙還牙地用力咬了一下,方冷冷漾出笑容退開,滿意地看著細緻的肌膚迅速滲了殷紅。
站起身,他踱著步子揚長而去,留下鐵青著臉掩住右邊脖子的姬申,啟唇低咒著。
※ ※ ※
深吸了口氣,滿腔花香襲來,囊瓦瞥了一眼跪坐在他身旁的小妾,不禁輕聲嘆息。
身負令尹之職十三年,如今應是顯貴富裕,一切無憂。若非當年公子申誓死不登楚王之位,他現在應是終日無事可做,悠閒過活。
不過,公子申不即王位,對他而言確是幸事一樁。假若公子申即位,難保他不會被公子申隨意安上一個罪名,然後下獄處死。
姑勿論自己出身世族,威脅大楚王室;輕信小人,冤殺伯郤宛,他很清楚自己做過何種令人髮指之事,亦從不指望自己能得百姓愛戴。
由始至終,他只為求名利,不求百姓福祉。
當上令尹,不只能令他衣食無憂,更令他可大肆搜索世間奇珍異寶,或者美人。
囊瓦再斜目睨了一下旁邊的女人,五官精緻漂亮,膚白如雪,低首安坐在一旁顯得柔弱可憐。
如水雙眸在不安地左顧右盼,似乎有些不知所措,囊瓦不由得揚起唇角,彎如新月的笑意邪佞非常。
「妳初入囊府,或者還未了解府中規矩。」
女人戰戰競競地抬首瞅了他一眼,復又低下頭,訥訥不敢作聲。
這美人美是美,但不及囊府客房中那正被扣押著的蔡侯。
囊瓦不禁在心中對女人評頭論足起來。
雙眸明亮,卻不及那雙如璞玉般的眼睛……膚色雖白,猶未能與那似羊脂白玉珮般的剔透肌膚相比。
……他新納的小妾,竟比不上一名蔡國國君?
「妳既然為我做了這碟糕點,何不親手教我品嚐一番?」囊瓦的話讓女人羞得滿臉通紅,卻也沒有推辭,纖纖素手執箸夾起甜糕,小心翼翼地把糕點湊至他唇邊。
囊瓦張嘴咬上綿軟的甜糕,邊在口中咀嚼著邊斜目看向花園另一邊,不期然發現那兒有一抹身影,正往府中長廊步去,後頭跟隨著四名體型壯碩的家僕。
如此路線,應是剛剛去了茅房吧?
囊瓦忽爾覺得滑稽,輕聲笑了出來,惹得女人大惑不解。
「……夫君?」
囊瓦不答,逕自起身,往那抹身影而去,沒多久便堵住了那人的去路。
黑漆漆的眸子直盯著他,帶著與數天前一模一樣的戒慎敵意。
「蔡侯今日好氣色。」囊瓦詳端他白晢的臉龐,雙頰嵌著淺淺的粉紅,「難怪你能下床出房。蔡侯的左手,應該已經痊癒了吧?」
總覺得他這是在故意諷刺,姬申的口氣降至冰點,「寡人今天傷勢的確有所好轉,謝令尹關心。」
囊瓦表情不變,黑漆漆的狹長雙眸不禁定焦在他右邊的頸項。高領下結痂的傷口若隱若現,彷如一條靜靜潛伏在他頸間的蟲子。
「既然蔡侯已經康復,亦即可以到廳中用膳。」他收回了目光,微揚起唇角說:「今晚戌時,在下將恭迎蔡侯入廳進膳。」
姬申聞言,狐疑地蹙起眉,「寡人在房中進膳便可,令尹不需如此……」
「蔡侯畢竟乃一國之君,在下自當服侍周到。」囊瓦盯著他清秀的眉毛已然往眉心靠攏,全然不掩疑惑之色。
「在下絕不會虧待蔡侯,請蔡侯放心。」
姬申無語地看著面前的薄唇,一點一點地揚得更高,那弧度,十足在嘲諷他的愚蠢。
他該決絕地回他一句「寡人絕不在你府中用膳,請讓寡人回行館」,而非對這令尹要他在廳中用膳感到詫異。
真是……他真是太愚蠢了。
然而,就算他說得決絕,他也肯定,這人不會就此輕易放他回行館。
這囊令尹,對珮裘是志在必得。在他未曾得手時,他必定千方百計要得到這兩件寶物,即使代價沉重。
楚蔡絕交,勢在必行。
姬申咬了咬牙,不經意瞧見花園亭中正端坐著的女人,立刻怔忡了好一陣子。
順著姬申的目光看去,囊瓦了然地回首,盯著他的眼神帶著不屑。
「蔡國宮中,應有大批來自中原各國的美人,在下這名小妾,又豈會比得上蔡侯宮中云云佳麗?」
姬申搖了搖首,並未答話。
眸光搜索著極其熟悉的面容,想在精緻的臉蛋上找出一絲相異之處,冷不防囊瓦淡漠的聲音傳來:
「看來蔡侯非常中意在下這名小妾。既然如此,在下有畢交易想與蔡侯相商,蔡侯可有興趣一聽?」
「交易?」姬申一楞,清澈的眸子此刻看來有些憨然。
囊瓦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,單單瞧著那種眼神,實在難以想像這人竟是一名號令蔡國上下的國君。
反倒像個天真無辜的稚兒。
可是,這蔡侯的長相,偏偏與這表情協調極了。
……而且,非常好看。
「若蔡侯贈在下一珮一裘,在下願將這小妾轉獻予蔡侯。」囊瓦開出了令姬申意外無比的條件。「不然,這小妾亦會服侍蔡侯,但在下仍為她夫君。」
簡單而言,若他不願以珮裘交換,他便無法將囊令尹的小妾據為己有。
原來這令尹……以為他中意他的小妾?
姬申依然不解,「令尹願以此女侍奉寡人,除要得到珮裘以外,究竟……有何目的?寡人不相信,令尹會捨得以一妾換寡人兩件珍物。」
「這個小妾不解風情,又不懂服侍在下,看了心煩。」囊瓦編了個藉口,「看見蔡侯似乎對此女有意,在下便打算讓此女侍奉蔡侯。」
待會務必叮囑這女人,不止要好好服侍蔡侯,還得適時展現媚態,才能達到他的最終目的。
女人狐媚之術對男人而言,通常是無從抵抗,而且心甘情願一飲而盡的穿腸毒藥。
時日一久,只要這女人懂得獻媚,必定能得蔡侯的寵幸厚愛。
到時候,這小國國君應會心甘情願,奉上那令他念念不忘的一珮一裘。
囊瓦輕笑了一聲,黑眸屏出不擇手段的陰冷光芒。
一日復一日地小口嚥下毒藥的小國國君,不知何時會放下執念,願意與他妥協?
第一章
周敬王十年,吳王女滕玉自盡而亡。
吳王姬光悲痛不已,徵召萬名民工修築滕玉之墓,後以名劍磐郢與眾民工為滕玉作陪葬物。
是夜,原屬吳王所有的湛瀘劍突然消失,不知去向。
吳王失劍翌日,楚王羋軫在床榻上,發現此柄墨黑長劍。
有云湛瀘甚具靈性,若君王有逆理之謀,此劍會立即離開。
湛瀘名劍易主之真正原故,無人知道。事實上,楚王得湛瀘後喜不自勝,公告天下同時邀約列國國君來訪,以一睹名劍真貌。故此劍易主之因,亦無人探究,只道楚王英明,吳王殘暴。
※ ※ ※
「不讓。」
秀致的眉頭隱隱抖動,姬申「啪」的一聲放下手中書卷,雙手撐在案旁,微微傾身冷盯面前的使者。
「蔡侯,請別讓小人難做好嗎?」使者表情同樣冷漠,回視姬申的眼神顯然不滿他如此態度。
「貴國令尹如此無理的要求,難道寡人也要答應?」
看來這令尹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功夫,竟然連他另有一珮一裘之事也能打聽到......
那是他最為珍視的寶物,在訪楚之前他也不曾把它們展示人前,更遑論會有人清楚知道他擁有不止一雙珮裘。
廂房房門轟然開啟,踹門男子舉止瀟灑,踩著沉穩有致的步伐踱向正抬眸盯向他的姬申,絲毫不覺自己行為
無禮。
「令尹,小人不才,無法完成令尹交托之事。」使者被嚇了一跳,急忙低首一揖。
男子大手一揮,「罷了,我早知你不能成事。下去吧。」
使者忙不迭拱手退下,此時男子雙手環胸,挑眉上下打量著姬申,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姬申滿腹不悅。
好半天,男子才微笑著啟唇:「蔡侯想必已經知道在下身份了吧。」
「囊令尹,」姬申的眼神很冷,「若你有事相告請直說,拐彎抹角只會浪費時間。」
「好,那在下也省得多費唇舌。」囊瓦上前,兩手撐在姬申身前的案上,傾身俯視正在瞪著他的姬申。
「在下希望蔡侯能割愛,出讓一珮一裘予在下。」
聞言,姬申表情不改,瞪視著他好半晌,方冷冷吐出一句:
「你們楚國的禮數還真是特別,寡人受教了。」
楚國不愧南方第一大國......蠻夷第一大邦,那野蠻的禮數堪稱南方之最,不然那些南方小國,也不會被
這蠻邦逐步吞併......
姬申霍地站起,在極近的距離下邊瞠目,邊一字一字咬牙切齒地說:
「寡人再說一次,不、讓。」
語畢,他退開,修長的手指冷冷往房門一指。
「寡人已回絕令尹之要求,恕寡人不再奉陪。」
真......有國君的氣勢,可惜與這張臉格格不入,看起來除了突兀,還是突兀。
囊瓦沉默凝視眼神依舊冰冷的姬申良久,突然輕笑一聲,退了開來朝姬申一揖:
「既然如此,在下也不便再打擾蔡侯。在下告辭。」
姬申眼尖地瞧見囊瓦那雙漆黑的眼睛閃過一抹寒光,不禁挺起了背,戒慎地盯著他。
這囊令尹......並非如表面般,放棄向他索要那一珮一裘。不知這人會耍什麼詭計,他得要多加警覺,以
提防被人暗算。
囊瓦轉身拉開門扉,大腳踏出房門的瞬間,唇邊的笑意驟冷,兇狠的眼神把守在房外的侍從嚇了一跳,紛紛
垂首避過那嚇人的眸光。
步出行館,囊瓦坐上溫車,冷眸覷向在安車奔馳下愈顯渺小的行館建築。
蔡侯如此,唐侯也如此。
他應該,讓這兩國國君嚐嚐他的厲害,免得他們以後會無知地再次得罪他這名手握重權的大楚令尹。
大楚乃南方第一大國,要牽制如唐蔡般的小國,根本非難事一樁。
打定了主意,囊瓦冷冷一笑,突然開口向前頭的御者下令。
「我有急事要向大王稟報,先到王宮一趟。」
※ ※ ※
四肢被麻繩縛得發疼,他努力睜大了眼睛,卻仍是一片漆黑。
不久,足音響起,他能聽到有人正朝他走來。呼吸的聲響,淺淺噴吐在他頸畔的溫熱氣息,讓他心中一驚,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後縮去。
微溫的物體觸上他的頸膚,傳來一陣近乎吮吸的怪異感覺,他寒毛一根一根豎起,想放聲大叫,啟唇卻吐不出半個字。
他咬緊唇,身上的單衣被扯開,微底被羞辱的感覺使他開始極力掙扎,卻反被翻過身子,薄衣迅即被完全撕爛。
在他惱怒抬足朝後踹去時,腳踝忽地一陣刺痛,雖然並非撕心劇疼,但他仍是顫了顫,趴在榻上不再掙動。
他在發抖。
憤恨得,除了發抖,再也無任何行動能發洩他的怒焰。
他雖非大國君主,可仍是個一國之君,究竟是誰如此膽大包天,敢侮辱他這名蔡侯?
下一刻,他被翻過來,胸前又是一陣被啃咬的痛楚。
「誰--」
他忍不住怒吼,在他聽見自己嗓音的一剎,眼前不再伸手不見五指,房中燈火幽暗,但足以讓他看清眼前之人。
「主公,主公。」
公孫大夫。
他深深喘了一口氣,下意識地伸手整理自己的衣衫,卻發現身上單衣只是因睡眠而略顯凌亂。
沒有被扯開,沒有被撕毀。
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「主公,微臣不才,無法及時喚醒主公。」公孫姓低首向他作揖,眸中盡是歉疚之色。
「這非公孫大夫之過,公孫大夫切莫自責。」他失笑地坐起,抬首瞧著公孫姓,「寡人打擾公孫大夫好夢
了。」
「保護主公乃臣之職責,剛才臣聽見主公的聲音,因此以為......」公孫姓解釋著,最後卻沒有繼續說下
去,只是一直低著頭,臉上彷彿有著淺淺的紅。
好半晌的沉默過後,姬申笑了笑,輕聲吩咐:
「夜深了,公孫大夫先回去吧。」
「謝主公。」
眼見公孫姓不放心地頻頻回首看向他,他輕輕搖頭,重新躺了下來,不久便覺眼皮沉重。
而且,有一種極度疲憊的感覺。
朦朧間,一抹人影在眼前出現,面容彷彿似曾相識。
似笑非笑,一臉算計的邪惡。
......那是誰?
他無法深思,腦中渾沌,只能沉沉入夢。
※ ※ ※
姬申步下溫車,徐緩地踱進大殿,與立在殿內右側的楚王打了個照面,隨即不約而同地相視而笑,互作一揖。
兩人身上披著的銀裘,腰側懸上的白玉珮,如出一轍。
跟隨姬申步進殿中的公孫姓在看到如此情景時不禁一楞,立即低聲道:
「主公與楚王衣著......臣斗膽認為,主公今日衣著似乎不妥。」
「珮裘乃寡人之物,寡人穿上有何不妥?」姬申壓低嗓音反問,轉首不以為然地一笑。「何況寡人穿上如此
珍貴之物,足以表現寡人對楚王之禮。」
話雖如此,但他今天之所以披裘珮玉赴楚王之宴,原非為表現對楚王的重視。
自那夜過後,他心中的不安感一直無法消除,總是擔心那令尹會再到行館一趟,然後把他的珮裘盜去。
他也曾嘲笑自己多疑,這囊瓦堂堂楚國令尹,權勢僅次羋氏貴族,他根本不需要採用如此手段。
那,如果他來強搶呢?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害怕失去那一珮一裘,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想出如斯多的假設,他只知道,珮裘是兄長贈的,他不能連僅餘的也獻予那令尹。
斯文清秀的臉龐瞬間攫奪囊瓦的目光,他面無表情地盯著他,良久才把視線下移。
鼠裘穿在這蔡侯身上的確耐看,他的容貌本已秀氣出眾,瘦削身軀在厚裘包裹下,更是顯得......
柔弱無助。
囊瓦皺眉,他從不認為這種詞語能用以形容一個男人,尤其是這男人是個國君。
然而,擁有如此氣質的人,根本不適合當一名國君......他曾聽說過這蔡侯承其兄位,因前蔡侯無子嗣而傳位予他。
直至姬申驀地轉首看了他一眼,他才把目光移往別處,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。畢竟如此盯著一個人看,是一種極不禮貌的行為。
那雙眼睛,清清楚楚寫著防備。
他突然發現,自己所注意的東西,已不再是那一珮一裘。
而是這名小國國君。
無妨,即便如此,他先前作好的決定,依然不會改變。
囊瓦不自覺地揚起一抹颯涼的笑意。
酒過三巡,姬申的臉龐染上一層緋紅,醉眼朦朧間,他彷彿看見了那囊令尹站了起來,徐緩踱至楚王面前。
而且,那個居心迴測的令尹,正用一種詭異的目光......看著他。
姬申挺起了背,心中的不安感讓他酒醒了大半,戒慎地盯著囊瓦在楚王耳旁竊竊私語了好一會,才低首一揖,退出大殿。
在囊瓦步過他面前時,他敢肯定,那雙眼睛正斜睨著他。
邪惡的眼神令姬申感到不寒而慄,他故作鎮定地低首,舉箸挑開盤上烤魚的魚骨,再慢慢夾起魚肉往嘴裏送。
他的手在抖。
他知道,自己在害怕。
有什麼好怕的?那令尹橫蠻無理,他根本無需理會如此一個野蠻的小人。諒這令尹的膽子再大,也不會在楚國境內、當著楚王的面行刺別國國君。要知道,若他真被楚令尹刺殺而亡,中原眾大國也定必會以此為名,召募「義師」討伐楚國.。
不,或許這令尹根本不會顧全國家聲望......
他心中怦怦亂跳,擱下銀箸伸手想拿著案上的酒爵,顫抖的指尖觸到爵緣的那一刻,他瞠大眼眸,瞧著雕工精緻的銅爵緩緩傾倒、墜地、酒花四濺......
酒器撞擊地板的清脆聲響在殿中縈迴,姬申全身一震,立刻不由自主站了起來,瞪著地上溢出酒漿的銅爵。
「蔡侯?」
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姬申左手按著顫抖不止的右掌,深吸了口氣,低聲朝正在一旁仰首看著他的公孫姓道:
「公孫大夫,寡人決定......現在立即離開楚國。」
「是,主公。」公孫姓一臉了然,擱下手中箸垂眸拱手。
姬申微微一點頭,隨即抬首,向座上的楚王一揖:「楚王,寡人突然感到身子不適,恕寡人先告辭。」
正在捧爵而飲的楚王一聽,手中動作一頓,緩緩傾前,俯首盯著姬申好一會。
「蔡侯,你真要告辭?」
楚王掛在唇邊的笑意有些詭異。
姬申卻無暇多想那笑容有何不妥,咬牙一頷首。「是的。望楚王見諒。」
他根本別無選擇。
他知道囊令尹這一離殿,或許是有所行動而且對他不利,他得在那令尹折返之前離開這兒。
「蔡侯面色青白,寡人亦不便挽留。望蔡侯好好保重身子,且平安返回蔡國。」楚王道出這麼一番話只讓姬申覺得他別有用意,不由得雙眉輕擰,垂頭作揖以後便急步走出殿外。
公孫姓從後追上,尾隨姬申走至溫車前,即攙扶姬申登車,自己則坐在溫車右側。
一串車隊飛快馳出楚宮,奔上市集,公孫姓警戒地左顧右盼,卻發現了有支軍隊正緊緊尾隨著他們所坐之車。
姬申也瞧見了那群持劍追逐著他們的楚兵,不禁緊張得捋住衣袖,顫聲朝車伕喊:
「快點,他們要追上來了!」
車隊直奔向城門,然而此時溫車卻停了下來,不再前進。
整隊蔡國人馬,被迫停在原地,進退不得。
「前面發生何事?」姬申心急如焚,忍不住怒聲喝問。
公孫姓緊緊蹙眉,無言地觀察了前方的動靜半晌,壓低嗓音向姬申道。
「主公請息怒......臣猜測,是因有人下令封閉城門。」
姬申一聽更是怒火中燒,「一定是那令尹下的命令,難怪他剛才先行離席!」
原來那令尹早已料到他們會藉故先一步離楚,所以先發制人,故意在他們行動前封閉郢都城門,再派遣軍隊從後追趕他們車隊......
「蔡侯果真料事如神,不錯,城正是在下下令封的。」
低沉醇厚的男音自不遠處響起,帶著嘲諷、一點玩味,語氣輕描淡寫得令姬申咬牙切齒。
「囊令尹,」他扭過頭,憤怒的眸光直射一臉好整以暇的囊瓦:「請問你為何要阻止寡人回國?」
「蔡侯誤會了,阻止你回國的不是在下,而是大王。」囊瓦笑著道,「這也難怪大王會對你起疑心,畢竟那一珮一裘......實在稀有,而且人人求之不得。」
話語間,黑眸掃過姬申身上的鼠裘,姬申看到了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摟緊了身上厚裘,誡慎地瞪視他。
「那請問令尹,楚王因何事阻止大蔡君臣回國?」公孫姓在一旁以冷靜的語氣問。
囊瓦轉首睨了他一眼,微揚起唇角,似笑非笑:「貴國所送之禮非常珍貴,大王本就疑心重,自然會懷疑貴國對我大楚另有所圖。為確保貴國不對我大楚構成任何威脅,大王不得已,只好多挽留蔡侯在郢小住一段日子,請蔡侯莫要介意。」
說得真動聽......
姬申磨著牙聽著囊瓦那似乎冠冕堂皇的理由,強壓怒火冷冷問:「那請問囊令尹,寡人何時才能回國?」
「這個......在下也不能確定。」囊瓦苦惱地皺緊了眉,惺惺作態的模樣讓姬申更怒從心起,「大王喜怒難測,在下亦無法估計大王何時會改變初衷。」
姬申聞言忍不住掄起拳頭,狠狠朝軾上搥了一下。公孫姓見狀,忙不迭道:
「主公請息怒。微臣認為,與其在此僵持不下,不如先與這群楚人妥協,再從長計議回國之謀。」
姬申雖心中不甘,但他清楚公孫姓之言有其道理,別開了臉不發一言。
眼見姬申不再嘗試爭辯,囊瓦冷然一笑,朝整齊列在溫車後的軍隊下令。
「傳我之令,押送蔡侯等人回行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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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說中的冷門而且預備出本的CP(囧)而且文的名稱用了一個N千年後才有的成語= =
這已經是重寫過後的版本,可是現在看起來還是令我很囧啊= ="沒辦法,這兩只在原本的設定中就是不及其他CP有愛......可是他們卻是唯一有帶過H(= =)的CP
因為某種原因,此文以後會逐章PO上來,而且是一次PO兩章= =V因為經常開電腦只會令我的productivity降零T________________T話說這本現在還是停留在第九章的階段orz
再過兩天我就夠年齡買票進戲院看《霜花店》了啦>V<可是知道了那是怎麼樣的BE以後就不想去看了-_________________-免得在戲院中哭死= =
[春秋.囊瓦 X 姬申]
楔子
雕樑畫棟、燈火輝煌,一派宮廷盛宴景象。
無聲擱下手中酒爵,他斜眸,目光一一掃過列席間,數十張臉龐上的表情簡直如出一轍,有著無法掩飾的期待。
那一雙雙眼睛,正不約而同地熱切凝視階上。
座上之人突然拍了拍手,聲音清脆響亮,中斷了殿中的私語。兩名衣著華麗的宮人隨即捧出一長形木匣,小心翼翼放在案上。
「各位前輩。」階上一把少年嗓音,雖是青澀,卻沉穩非常:「此乃小姪先前偶爾獲得之劍。」
木匣被宮人打開,內裡靜躺一柄通體黑色的長劍,在宮燈閃爍下屏出寒光。
殿中一片此起彼落的驚呼贊嘆中,他發現了一個男人。
......不,是個少年。
臉龐不算稚氣,但有種青澀感;五官清秀,然而少了一名國君獨有的霸氣,就像一個溫文爾雅、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。
這麼一個毫無國君氣質的人,實在與他想像中的蔡侯形象相差甚遠。
他不自覺地擰眉,看著那蔡國國君站了起來,捧爵朝階上的大王微微一笑,道:
「寡人遠道而來,雖無厚禮,但寡人這些小小心意,仍望楚王笑納。」
原來這蔡國國君,也不過是向大王曲意奉承的小角色。
他不知為何有些失望,但這種感覺很快便被拋諸腦後。
宮人受命打開奉上來的木匣,匣中的玉珮和厚裘霎時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階上的少年笑彎了眼,似是極度滿意:「蔡侯這兩件珍寶又豈算是薄禮?既然蔡侯如此盛意,小姪也不便再諸多推卻。」
......好一個為巴結大王不吝珍品的蔡侯。
他把視線調回蔡國國君身上,發現他並無痛失奇珍的扼腕神色,不禁眯起了眼,開始觀察著
這個看似慷慨大方的國君。
他看過無數向大王進貢的小國國君,他們臉上雖掛著笑,但眼中驟失珍藏之色卻是顯而易見的。
難道這蔡侯比他想像中更喜怒不形於色?還是另有原因?
目光徘徊在出眾的面容上,他愈看愈是覺得興致盎然,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木案。
待會回府後,與其無所事事地在府中找樂子,倒不如打聽一下這位國君的底細。
或者,會一會他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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