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大街上行人熙來攘往,一輛溫車穿梭在其中,顯得格外惹人注目。尤其是車前一軍隊整齊有序地前進,而溫車上的裝飾又格外別緻,車上的人明顯非富即貴。
……不止非富即貴,還是楚國要犯。
姬申冷眼看著街上路人對如此陣仗投以好奇的目光,雙手早已惱怒得緊握成拳。
為方便行走,他方才脫下的銀貂鼠裘,此刻正在公孫大夫懷中。
那令尹方才一番說話根本是強詞奪理……他雖的確想以貴重的珍物取悅楚王,以換來楚蔡的同盟,但區區一珮一裘又豈有如此大威力,足以令大蔡有能力威脅楚國?
「主公,微臣發現了一事。」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公孫姓突然開口,打斷車內的靜謐。
「什麼事?」姬申皺了一下眉,語氣不善。
「主公有否發現,囊令尹向車伕指點之方向,非主公先前下榻之行館。」
聞言,姬申探首瞧了一下窗外的街道,氣得瞪著眼睛站了起來:「豈有此理!這令尹究竟想把寡人送到何地?」
溫車因為他突如其來的猛烈動作顛簸起來,令他最終站不穩地跌坐回原位。
「主公小心!」公孫姓忙伸手攙扶,急促地說道,「微臣懇請主公切勿動氣,那囊令尹或是心懷不軌,主公宜冷靜行事。」
姬申沉默了半晌,輕輕施力掙開了公孫姓的手,轉身面對著他,死蹙著眉:
「寡人明白要冷靜行事……可是那令尹實在荒謬!他根本在捏造藉口,想要脅寡人交出那一珮一裘--」
「主公,請息怒。」公孫姓突然以手包覆姬申露在袖外、捏得死緊的拳頭,另一手耐心地一一扳開修長的手指,在姬申如遭針刺般將手縮回的時候,他抬首凝視著姬申,一字一字信誓旦旦:
「臣保證,定必能助主公安全回國。」
姬申心中微微一震,不甚自然地轉過了身子,下意識地迴避他的目光。
公孫大夫……這動作、這語氣,實在反常。
「公孫大夫……寡人一向信任公孫大夫之辦事能力,相信公孫大夫能不負寡人所望。」
他看著前方,語氣如往常一般平靜,然而他的雙眼卻又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公孫姓,眼尖地看見公孫姓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情緒。
似乎……是失望。
有何失望?公孫大夫理應知道他一直對他信任有加,又何來感到失望?
是他的錯覺。一定是他看錯了什麼。
前面鮮艷的朱紅大門刺痛了姬申雙目,他瞪著囊瓦自車後走來,站在車旁直直盯著他。
「請蔡侯下車。」
姬申轉首看了公孫姓一眼,復瞪向面無表情的囊瓦,不發一語,卻也無下車的意思。
「蔡侯,請下車。」
姬申冷冷問道:「為何寡人要下車?」
「此乃蔡侯之目的地,蔡侯並無理由在車上逗留。」
「寡人喜愛在車上逗留。」姬申突然傾身,湊近囊瓦淡漠的俊臉,兇狠的眼神射向他,「既然囊令尹先前已言明寡人要在此地小住一段日子,何不讓寡人在車中多逗留一會?」
囊瓦淡然回視,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閃爍著顯而易見的怒焰,輪廓優美的臉龐漲得通紅,那漂亮的色澤,再一次令囊瓦在心中暗暗搖首。
這蔡侯分明是想以氣勢震懾他,好讓他知難而退……然而,帶出的效果,有限得令人不敢恭維。
他只覺得,這張臉憤怒的模樣,非常漂亮。
囊瓦回他一個颯涼的笑:「蔡侯可知道,若你不下車,大街上多少百姓會因而受阻?」
「那是因為你把寡人強押來此!」姬申怒聲吼道,不自覺地把大半個身子傾出車外,與囊瓦互相對瞪著。
公孫姓看見姬申的危險動作,也不禁捏了幾把冷汗,「主公小心……」
他語未畢,姬申便立時頓失重心,狼狽地摔下溫車,發出的巨響惹來途人圍觀。
「主公!」公孫姓急忙衝下車,想要察看姬申的傷勢,卻被一湧而上的士兵攔阻在原地。
剛才閃躲得極快的囊瓦,此刻悠然踱至躺在地上的姬申身旁,伸手試探地碰了碰姬申的左肩,卻被姬申以右手狠狠揮開。
「蔡侯左肩受傷,應是不能動了。」囊瓦的表情恢復漠然,招手喚來三名士兵,吩咐道:
「把蔡侯抬進客房,並把府中大夫請進房裏。」
在三名士兵把姬申抬起之時,姬申又氣又急,咆哮著:「你們……你們快放開寡人!不然待寡人回國後,定必追究到底!」
「蔡侯。」囊瓦嗤笑出聲,倏然一手擒住了姬申的下頷,語氣極度嘲諷:「在下敢問蔡侯,你可曾聽過一句話?」
「什麼話?」姬申撥開他的手,咬牙切齒地問。
「若寄人籬下,必先學會低頭。」
※ ※ ※
他寧可死,也絕不向這令尹低頭!
姬申瞪著美麗的侍女捧著一碗走來,冷硬地開口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回蔡侯,這是粥。」侍女盈盈屈膝,嗓音如天籟般悅耳動聽,可是姬申此刻卻無心欣賞。「令尹吩咐妾服侍蔡侯起居及膳食,而蔡侯受傷未癒,妾便煮粥予蔡侯服用。」
姬申防備的盯著她,她也不為意,走近正坐在榻上的姬申,淺笑續道。
「蔡侯左手行動不便,妾這就服侍蔡侯進粥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姬申冷然回絕,「妳替寡人向妳家令尹捎個信:寡人就算客死異鄉,也不會向他這種卑鄙小人低頭!寡人無用膳的心情,妳回去吧。」
侍女輕顰,面有難色:「蔡侯,令尹已下令,若蔡侯堅決不進一米,妾便要強迫蔡侯進粥了。」
「就憑妳?」姬申上下打量了她一會,壓根不認為這弱不禁風的女子有能力逼迫他進食。 「就憑妾一人。」侍女點點頭,「蔡侯左手有傷,然而妾既能用左手,又能用右手。」
「寡人仍有一只右手。」
侍女微微一笑,突然迅雷不及掩耳地以一手抓住他的下巴,強硬扳開了他的口,另一手把瓷碗湊至他唇旁,作勢要把碗中粥倒進他口中。
廂房中,靜得連一根細針掉在地上的聲音也能清晰可聞。
清秀的臉龐漲成難堪的紅,姬申右手抓住侍女的纖纖細腕,卻是使盡了力氣也扳不開那隻箝住他下頷的手。
侍女嬌笑一聲,挪開瓷碗,同時鬆開了手。「妾武藝粗淺,令蔡侯見笑了。」
「……」好一個「武藝粗淺」!
盛滿粥水的湯匙湊來,姬申黑著臉,張嘴吞下了味如嚼蠟的清粥。
接受這女人的服侍,不表示他已經妥協,更不代表他已經向那令尹低頭。
姬申在心中狠狠咒罵。
甫關上房門,一雙冷如寒冰的黑眸直直射過來,囊瓦不以為忤,優雅抬足,輕鬆地步上前,低首睨著那著滿載敵意的眼睛。
「蔡侯幾天前左臂不能動彈,如今可有起色?」
話音落下,縈繞房樑,姬申彷若未聞,瞪得頗大的眼睛眨也不眨。
「蔡侯?」囊瓦看見他全無反應,冰涼的笑意揚起,「蔡侯這是不屑回答在下?」
姬申緊咬著牙關,眼睛瞪得乾澀發痠,然而他完全不打算回答問題,也不打算在這混帳令尹前屈服。
對,他是不屑,不屑回答這小人的話!
囊瓦笑得冷冽,他最恨別人對他一問三不答,那是一種不能忍受的侮辱。
對他而言,耐性如無物,他也從不耐心等候他人的回答。
「蔡侯看來並未弄清楚自身處境。」
囊瓦坐在床沿,一手撐在姬申臂側,俯下了身子與姬申互相對瞪。「蔡侯可知道,我囊氏三代侍奉楚王,勢力與屈氏相當?」
暖息吹拂在臉上,鼻尖被抵上鼻尖,囊瓦的兩臂在他身上成了個拱弧,罩住了他的視野,也讓他驀然驚覺,自己無路可走。
姬申為這個認知皺了一下眉,酸澀的雙眼湧上一層潤澤的水光,在他忍不住眨了眨眼之時,化成水滴滑落臉龐。
他忿然抬起右手,狠狠拭掉那可笑到了極點的痕跡。
「蔡侯怎麼突然……」囊瓦看到如此景象,雖知那水滴為何而生,但他仍是緊緊抓住了機會,調侃姬申一番。「哭了?」
姬申聞言眼冒金星,張唇想痛斥這小人,卻硬生生忍住了,努力扯出嘲諷的笑容:
「令尹真好眼力,如此接近的距離下仍可知道寡人流淚。難道……令尹不止有一雙眼,所以將寡人整張臉都看得一清二楚?不過寡人從沒見過有三只眼的人……令尹,寡人很想知道,令堂先祖何人,竟能讓令堂養出了像令尹這麼一個奇人來。」
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國國君,在拐彎抹角地罵他。
囊瓦了然,冷笑一下,「蔡侯過獎,在下剛才看見你的眼睛,豈會不知道蔡侯流淚?而且如此景象實在令在下眼界大開,在下捨不得錯過。」
眼前黑眸在細看之下頗為剔透,漆黑的眼珠比黑玉更黑,眼白很澄淨,讓他想起了藏在倉庫中的一顆大珍珠,透出了無暇的光澤。
府中云云絕色美人,那些翦翦水眸也不及這雙眼睛。
囊瓦看得有些出神,姬申氣得幾近發瘋。
「令尹,可否請你退開一點?」
半晌過後,囊瓦啟唇,出口的卻是令人氣結的橫蠻無理:「在下看不出有何理由要退開。」
「寡人也看不出令尹有何理由要如此靠近寡人!」姬申怒火攻心,腦中有些暈眩,不知是氣極的原故,還是被靠近得無法順利呼吸的關係。
他伸出右掌,狠狠在囊瓦胸前推了一把,頎長的身軀依然不動如山。大掌抓來瘦削的右腕,不容反抗地壓在被衾上。
姬申見他如此不講道理,登時惱怒得失去理智,仰起了臉以唇抵住形狀優美的薄唇,張嘴便是一咬。
囊瓦吃痛,一臉陰霾,盯住身下那張怒紅的臉頰。
「蔡侯急智,真令在下佩服。」
他驀地湊在露在領外的白晢頸膚,以牙還牙地用力咬了一下,方冷冷漾出笑容退開,滿意地看著細緻的肌膚迅速滲了殷紅。
站起身,他踱著步子揚長而去,留下鐵青著臉掩住右邊脖子的姬申,啟唇低咒著。
※ ※ ※
深吸了口氣,滿腔花香襲來,囊瓦瞥了一眼跪坐在他身旁的小妾,不禁輕聲嘆息。
身負令尹之職十三年,如今應是顯貴富裕,一切無憂。若非當年公子申誓死不登楚王之位,他現在應是終日無事可做,悠閒過活。
不過,公子申不即王位,對他而言確是幸事一樁。假若公子申即位,難保他不會被公子申隨意安上一個罪名,然後下獄處死。
姑勿論自己出身世族,威脅大楚王室;輕信小人,冤殺伯郤宛,他很清楚自己做過何種令人髮指之事,亦從不指望自己能得百姓愛戴。
由始至終,他只為求名利,不求百姓福祉。
當上令尹,不只能令他衣食無憂,更令他可大肆搜索世間奇珍異寶,或者美人。
囊瓦再斜目睨了一下旁邊的女人,五官精緻漂亮,膚白如雪,低首安坐在一旁顯得柔弱可憐。
如水雙眸在不安地左顧右盼,似乎有些不知所措,囊瓦不由得揚起唇角,彎如新月的笑意邪佞非常。
「妳初入囊府,或者還未了解府中規矩。」
女人戰戰競競地抬首瞅了他一眼,復又低下頭,訥訥不敢作聲。
這美人美是美,但不及囊府客房中那正被扣押著的蔡侯。
囊瓦不禁在心中對女人評頭論足起來。
雙眸明亮,卻不及那雙如璞玉般的眼睛……膚色雖白,猶未能與那似羊脂白玉珮般的剔透肌膚相比。
……他新納的小妾,竟比不上一名蔡國國君?
「妳既然為我做了這碟糕點,何不親手教我品嚐一番?」囊瓦的話讓女人羞得滿臉通紅,卻也沒有推辭,纖纖素手執箸夾起甜糕,小心翼翼地把糕點湊至他唇邊。
囊瓦張嘴咬上綿軟的甜糕,邊在口中咀嚼著邊斜目看向花園另一邊,不期然發現那兒有一抹身影,正往府中長廊步去,後頭跟隨著四名體型壯碩的家僕。
如此路線,應是剛剛去了茅房吧?
囊瓦忽爾覺得滑稽,輕聲笑了出來,惹得女人大惑不解。
「……夫君?」
囊瓦不答,逕自起身,往那抹身影而去,沒多久便堵住了那人的去路。
黑漆漆的眸子直盯著他,帶著與數天前一模一樣的戒慎敵意。
「蔡侯今日好氣色。」囊瓦詳端他白晢的臉龐,雙頰嵌著淺淺的粉紅,「難怪你能下床出房。蔡侯的左手,應該已經痊癒了吧?」
總覺得他這是在故意諷刺,姬申的口氣降至冰點,「寡人今天傷勢的確有所好轉,謝令尹關心。」
囊瓦表情不變,黑漆漆的狹長雙眸不禁定焦在他右邊的頸項。高領下結痂的傷口若隱若現,彷如一條靜靜潛伏在他頸間的蟲子。
「既然蔡侯已經康復,亦即可以到廳中用膳。」他收回了目光,微揚起唇角說:「今晚戌時,在下將恭迎蔡侯入廳進膳。」
姬申聞言,狐疑地蹙起眉,「寡人在房中進膳便可,令尹不需如此……」
「蔡侯畢竟乃一國之君,在下自當服侍周到。」囊瓦盯著他清秀的眉毛已然往眉心靠攏,全然不掩疑惑之色。
「在下絕不會虧待蔡侯,請蔡侯放心。」
姬申無語地看著面前的薄唇,一點一點地揚得更高,那弧度,十足在嘲諷他的愚蠢。
他該決絕地回他一句「寡人絕不在你府中用膳,請讓寡人回行館」,而非對這令尹要他在廳中用膳感到詫異。
真是……他真是太愚蠢了。
然而,就算他說得決絕,他也肯定,這人不會就此輕易放他回行館。
這囊令尹,對珮裘是志在必得。在他未曾得手時,他必定千方百計要得到這兩件寶物,即使代價沉重。
楚蔡絕交,勢在必行。
姬申咬了咬牙,不經意瞧見花園亭中正端坐著的女人,立刻怔忡了好一陣子。
順著姬申的目光看去,囊瓦了然地回首,盯著他的眼神帶著不屑。
「蔡國宮中,應有大批來自中原各國的美人,在下這名小妾,又豈會比得上蔡侯宮中云云佳麗?」
姬申搖了搖首,並未答話。
眸光搜索著極其熟悉的面容,想在精緻的臉蛋上找出一絲相異之處,冷不防囊瓦淡漠的聲音傳來:
「看來蔡侯非常中意在下這名小妾。既然如此,在下有畢交易想與蔡侯相商,蔡侯可有興趣一聽?」
「交易?」姬申一楞,清澈的眸子此刻看來有些憨然。
囊瓦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,單單瞧著那種眼神,實在難以想像這人竟是一名號令蔡國上下的國君。
反倒像個天真無辜的稚兒。
可是,這蔡侯的長相,偏偏與這表情協調極了。
……而且,非常好看。
「若蔡侯贈在下一珮一裘,在下願將這小妾轉獻予蔡侯。」囊瓦開出了令姬申意外無比的條件。「不然,這小妾亦會服侍蔡侯,但在下仍為她夫君。」
簡單而言,若他不願以珮裘交換,他便無法將囊令尹的小妾據為己有。
原來這令尹……以為他中意他的小妾?
姬申依然不解,「令尹願以此女侍奉寡人,除要得到珮裘以外,究竟……有何目的?寡人不相信,令尹會捨得以一妾換寡人兩件珍物。」
「這個小妾不解風情,又不懂服侍在下,看了心煩。」囊瓦編了個藉口,「看見蔡侯似乎對此女有意,在下便打算讓此女侍奉蔡侯。」
待會務必叮囑這女人,不止要好好服侍蔡侯,還得適時展現媚態,才能達到他的最終目的。
女人狐媚之術對男人而言,通常是無從抵抗,而且心甘情願一飲而盡的穿腸毒藥。
時日一久,只要這女人懂得獻媚,必定能得蔡侯的寵幸厚愛。
到時候,這小國國君應會心甘情願,奉上那令他念念不忘的一珮一裘。
囊瓦輕笑了一聲,黑眸屏出不擇手段的陰冷光芒。
一日復一日地小口嚥下毒藥的小國國君,不知何時會放下執念,願意與他妥協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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